唐东游咬牙切齿,突然听萧恒迅速说道:“西面是头狼,我去杀它,等狼群围攻我,你带人突围。”
唐东游刚要说话,萧恒已看向公孙子茀,高声道:“恕难从命!”
公孙子茀倒在意料之中,叹息道:“可惜一条好苗子。也可惜你手下战士勇猛,那小先锋拼死丢火把进烽燧,恐怕也没想过,是否真的有援兵来救?”
“年纪轻轻就被狼群撕成碎片。”他看向萧恒,“萧将军,你的前车之鉴。”
萧恒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公孙子茀尚未举哨,便见萧恒一摔马缰,疯一般像西边狼群冲去!
他跃下马背时长刀劈落,金灰皮毛血光迸溅,头狼后腰血肉翻绽,愤恨地引吭高叫。狼王的肌腱力量非同小可,萧恒一刀腰斩它的计划并未奏效,灰风一旋时四方狼群应声而动,齐齐向萧恒奔来!
有那么一个弹指,初入长安的那个雪夜从萧恒脑中一闪而过,同样逐风而去的还有火光下,那血红衣影和雪白面孔。这转瞬根本不足以让萧恒分神,甚至算不上“想”,但它就是如乱坠天花般从萧恒眼前一眩,飞去,吹远。那是一种近乎返照回光的错觉。
头狼一声怒号,旁下四条雄狼顷刻跃起,獠牙如同利剑,当即要将萧恒撕成碎片。他右手使不出半分力道,只得借环首刀势遮掩翻滚躲过。扑腾如棒打的群狼围堵里,乍然又一道哨响,狼群瞬时热血沸腾,更加猛烈地向萧恒奔咬而来!
萧恒身躯压得极低,是一个近乎野兽蓄势攻击的姿态,他身体里影子的鬼魂又腾腾地死灰复燃。那一瞬间他似乎是野狼之一而不是人,环首刀不再是兵器而是他的爪牙,但他一匹孤狼只有单爪。
他迅速调整呼吸,竟滚身在地飞刺向头狼身下,借头狼身躯遮掩的瞬间长刀上竖,扑哧一声后,头狼重重歪倒在地。
狼群短暂的混乱里,萧恒迅速翻身抽刀,大声叫道:“突击!!”
天彻底黑下来,残月高挂,戈壁惨白如练,萧恒眼前却是一层红染一层红。血流从眼眶里流下,沿半副铁面罩滴答坠落,他身形依旧紧绷,不敢有分毫摇摇欲坠的迹象,野兽要比人敏感得多。
唐东游往东撕开口子,大声喝人冲出包围,扭头叫道:“老盛,带人走啊!”
盛昂自从上次因军械纠纷一事被萧恒罚下阵去,一直未上战场,今日终于得战,一腔血勇胜平时百倍。他刚想回话,烽火台又一道哨向,狼群如同浪头般将萧恒淹没。
“哨声!”盛昂大叫道,“他妈的哨声,弄碎了哨子,齐军就拿狼群没法子了!”
唐东游骂道:“我他妈也知道,这么远又这么多狼,怎么弄!”
盛昂咬牙四顾,突然脱离冲锋方向,一个人往烽火台所在的西北奔去。唐东游来不及喊他,已见他跳上乱石滩抛掉钢刀,从背上摘下弓箭。残月下他挽弓如满月。
甚至听不到羽箭破空之声,更看不清是否射中。但随即,尖锐的哨声像被掐断,狼群的攻击霎时缓慢下来。
失去头狼又没有指令的狼群开始遵从本能行事,无论敌我一气乱咬,血肉纷飞如雨里既有梁兵的碎甲也有齐军的骨头。盛昂落了单,只一副弓箭在手,被狼群逼入包围。
唐东游叫他:“老盛……”
盛昂大声道:“跟将军说,帮我照顾好云娘!盛昂真的改错了!”
唐东游嘶声大喊:“老盛!”
盛昂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狼群奔涌而上,撕碎了血肉和铠甲。
唐东游来不及擦脸,大叫着奋力拼杀,被狼一口咬在大腿上生生叼去肉。队伍终于往东突进而出,唐东游也终于挤到萧恒跟前。萧恒刀即将拖到地面,来不及骂他不听调令,二人背冲背刀贴刀,靠最后的余力杀出重围。
他两人近于力竭,又失了马匹,尚未赶上残部脚程。一场鏖战已至半夜,月亮一张白面也染成血脸,血雾般的月光里,萧恒半挟半拖着唐东游,跌坐在背风沙丘后,喘了口气,撕裂绑腿给唐东游包扎伤口。
唐东游看着他不住颤抖的双手,哑声叫:“将军。”
萧恒说:“歇一口就得走,狼兵训练绝不可能只靠哨子,刚才是一时混乱,他们控不住场面。杀了这么久,狼兵还剩下三二,再说还有人组的军马。”
唐东游伤口已然见骨,方才行动大半借了萧恒的力,如今整条腿使不上力气。他刚要说话,萧恒已一挥手,远处传来响动。
萧恒侧耳细听,“没有狼。”
但所来齐兵也不在少数。
萧恒架了他一条臂膀在脖子上,这就要走。
唐东游却摁住他手臂,压低声音:“将军,你先走。”
萧恒转过头。
唐东游有些急,压着气声喊道:“我他妈走不了了!一个人走是活两个人就是死,将军,你不能死啊!我们对狼兵都没办法,你是咱们的头儿,只有你能和李监军商量出主意来!你得把咱们兄弟带回去,你得给潮州的老少爷们一个交待!你走!快走!妈的一会都死这里了!”
萧恒定定看着他,只一瞬,这一瞬好漫长。他攥紧唐东游的手像许下承诺,下一刻他松开唐东游,决绝得像抛弃了他。的确如此。
齐军越来越近的蹄声和脚步声里,萧恒贴近戈壁的凹陷与阴影,一个人转向东方。
唐东游搓了把脸,又搓一把,终于咧开嘴角。他抬头看月亮,朦胧的淡胭色,柔如早梅。
这时候潮州的早梅也该放了。
天南地北共此婵娟,唐东游窝在故乡的明月光里,突然放声大笑。
马背上,公孙子茀手掌一挥,脚步与刀刃逐渐逼近。
唐东游腿上血流如注,却毫不在乎,在笑声尽头,他扬声唱起新学不久的西塞小调。
“太阳起嘞——庄稼黄嘞——国破嘞——家亡嘞——爹娘哭嘞——饭汤凉嘞——大红灯笼挂起来嘞——
“提刀嘞——磨剑嘞——老少爷们站起来嘞——狼来嘞——狗叫嘞——
“打跑畜生——守家园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