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尤怜天早有对策,众人说话间,她沉默不语,正为此招蓄力。
尤怜天道:“我更不是什么‘种子’。任鸣,你夺来残页后企图灭口,耍弄把戏引你‘兄弟们’反目成仇,互相厮杀,好让你一人逃脱在外,独吞残页。你待人假情假义,岂能明白养母之于我何意!”
“若非遇见养母,我少年离家时早已不知被卖至何方,若无养母赏识,我入不了无悔宫,练不了《无悔功》,更不会苟活至今!”她语气激烈,说着几十年来经历,原来魔教战败之后,她与何莲逃到“鬼村”——正是尤怜天真正的家乡。
哪料一夕成了魔教丧家犬,故乡之人畏惧她习得《无悔功》,赶她出村,彩衣皇因故杀死村民,亲手造就多年前的横死命案。此后,他们藏于溶洞,暗施蝶恋花之法,企图再现三更愁蛊毒。
因无悔宫遗留财宝与彩衣皇一生所得,皆在遗址旧地,两人伤势大愈后回到无悔宫,遇见任鸣等人,何莲亡于苦战之中。如尤怜天所说,三更愁有子母区分,亦如丹仪曾言,沥心蛊母蛊种于“御傀使”之身,仿制的三更愁母蛊自然就在何莲体内。
彼时彩衣皇死,作为子蛊之一,尤怜天近在她旁,蛊毒爆发,蛊虫脱体,难怪两个月前唐门诊脉,发觉她并无中蛊迹象。
“在那之前,我恨八十一奇蛊,恨无悔宫欺骗遗民,更恨江湖人妄自屠戮,在那之后,任鸣,我也恨你,恨你们——我下定决心报仇,但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身份姓名,只能记下你们的长相,日日夜夜,绝不允许自己遗忘分毫。”
“二十年了,我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这二十年间,你怕她,也怕我,所以你一直在躲,终于,我等到了你忍不住修练《九连环》的那一日,等到了这一天。”
尤怜天咬牙切齿讲罢,逼向任鸣的碎瓷杯筷通通坠地,不得近身。她又一喝:“任鸣,受死吧!”随即挥扇出招,一掌推翻暖锅,又将桌几掀翻,直扑任鸣。
红汤倒了满地,烈阳下滋滋作响,它不再滚烫,依旧热得唬人。
任鸣坐在那头,不以为意地呵呵笑着,看他双掌聚气,提前退后的四人各自应对,黎风烨将愁容满面的连长洲护在身后,谢明青拉着楚青澜远离亭中。
尤怜天与他皆擅掌法,一呼一吸便已斗了起来,目之所及概成了他们的兵器,式式致命,毫不留情,全然以命相拼。
黎风烨刀匣微动,楚青澜手执青绸,意欲出手,谢明青再次拦下两人:“他们的恩怨,便让他们自己解决。”
楚青澜急切道:“不行!三更愁尚无解法,小怜不能死于此地!”
“任鸣也不能死在这里。”黎风烨看向谢明青,“你知道,他有《九连环》残页,他死了,又会有江湖人争抢他手上的残页。”
连长洲离得最远,神色凝重地颔首:“我们也不清楚白帝城百姓遭遇何事、嘉陵帮缘何看似无人、任鸣究竟做了什么。”
谢明青怎会不知亲历魔教大战的尤怜天与任鸣二人关键?他瞧着同伴,沉默一会说:“好。”
众人当即出手制止,黎风烨兵器未现,刀匣顶开任鸣攻势;楚青澜绸带飞舞,捆住尤怜天便将她拉远邀星亭;谢明青轻功最佳,果断携着连长洲飞身下山。
任鸣三掌拍在刀匣未果,忽地收招,“咳、咳,怎么,小友们,你们不敢杀我?”
“为了那所谓的‘侠义’?”他咳嗽两声,张嘴一呕,此番竟然吐出血来。
那高大魁梧的汉子倚在不成原状的桌边,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染在脖颈短衣之间,既看不出片刻前威风凛凛的模样,更不像江湖传闻中的嘉陵好汉。
谢明青道:“任堂主若一心向死,岂不是白白成全了你?”
黎风烨掠步后退,“我等五人于此杀你,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连长洲附和一句:“任堂主宴请在先,主客有别。”
众人飞奔下山,任鸣身影微动,“你们此刻不杀我,之后便没有机会了。”
他并未追,却有箭雨如飞瀑泼下,黎风烨放慢半步,落于最后,双手举起刀匣横扫挡开飞箭,掩护众人下山。两道窸窸窣窣,似有他人埋伏,但不知缘由,他们无一现身。
五人走得越远,山顶邀星亭边的那道影子越模糊,它有时很长,斜倚着栏杆双臂交叠,它有时只是一颗黑点,如同挂在天边的圆日,孤高傲慢,绝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