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敢?”任鸣又笑,转头看着谢明青楚青澜等人,“小友,你们说错咯!我任鸣正是为了铲除魔教余孽,派出嘉陵帮众,正如多年前,老子亦是为了平定魔教后患,杀死彩衣皇,得来《九连环》!”
尤怜天脸色越发难看,双拳攥起,似要发难。
见状,黎风烨背手托住刀匣,严阵以待,楚青澜收紧青绸,无声提醒尤怜天。
任鸣捞起变冷的猪脑,一面吸一面说:“魔教战败两年后,昌隆十五年,我随兄弟们一同来到无悔宫遗址寻找‘魔功’,哪成想彩衣皇送上门来。魔教九大长老之一就在眼前,我们杀了她,自她身上取来残页,岂非功劳一桩?”
“倒是你这小徒弟,你师父强弩之末,为了你杀人,为了让你逃出无悔宫负隅顽抗,你呢?你做了什么!”他长筷扬起,直指尤怜天,“你晚来一步,眼睁睁看着你师父死在马下,看着她咽气时依然护着残页,而你催发全身内力,蛊虫死尽,废了一只眼睛,堪堪抢走彩衣皇的尸首。尤怜天,不知她何莲的头、身、手、脚拼起来是何感觉?不知你收尸时快活不快活?”
“堂堂彩衣皇却收了这样一名徒弟,尤怜天,她因你而死!是你,才让她生前大名天下闻,何无咎都骂不了一句的心肝,死后却——”
“住口!”尤怜天大喝一声打断,目眦欲裂,“任鸣,你们为夺残页,十来余人围困养母一人,使尽歹毒手段,若非如此,养母怎么可能败于尔等败类!”
任鸣讥笑不绝:“败类?哈哈哈,究竟谁是败类?!尤怜天,几趟酷刑下来,不至三个时辰,你师父便什么都说了!你以为她是什么?神仙?她若是神仙,还会与未央卿炼出这不伦不类的蛊毒?瞧瞧你那样子,何莲之徒,你自己不也修练《无悔功》?莫非你仍不清楚,有神功相助,三更愁方能驱使遗民,以此出战?啧啧,还是你以为她待你不同?”
“我告诉你,她说,你不过也是她与未央卿挑选的‘三更愁’种子之一,因你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又天赋奇高,出类拔萃,才领你入无悔宫,好好当她唯命是从的傀儡!否则你也不过是彩衣皇手下那批用完就扔的畜牲!可笑你这一颗他们最期待的、最不与《无悔功》相冲的种子,居然被他们骗了几十年!那丫头说你要救遗民,和你类似的那群人可是在修习功法之后死去不少。”
“什么无悔宫,什么三更愁,什么彩衣皇,传闻中那般骇人可怖,受了酷刑折磨,不过如此!何莲的小徒弟,你当真应该瞧瞧当时彩衣皇像狗一样,爬着乞着讨口尿喝是什么模样,更该看看——”
任鸣夸夸其谈彩衣皇遭受的酷刑与死时惨状,黎风烨听了半句便起身喝止:“够了!”
楚青澜抿唇蹙眉,霎那青绸出袖,然而未及近身,任鸣巍然不动,反掌一推,立马弹了回来。
连长洲也站起身,“任堂主!魔教之人的确该死,但已无还手之力,你——”
任鸣头一次停筷,嗤道:“怎么?小友,你们要说我残忍、暴虐、嗜杀,还是不似正道,并非君子所为?”
“你们年轻,难道不曾听说彩衣皇事迹?她何莲每三月选定二十来人,有手无寸铁的凡夫、成名已久的侠士、初长成的少年、耄耋之年的老人,或下药,或施毒,将这二十来人绑于暗无天日之地,断水断粮,坐看他们相斗七日七夜,决出‘蛊王’。随后,她要么以各种手段折磨其余人致死,要么将他们丢给未央卿,充作他那血祭之法的猪羊,要么赠给无口老当娈童奴仆。”
“老子与兄弟们只不过是对她做了她做过之事,你们便不认同了?”
任鸣一句句说出魔教暴行,语气间沾沾自喜。他提起的彩衣皇之死挥之不去,往昔十年所见不平事纷纷涌上心头,黎风烨沉声道:“害人该死,可你杀她是为公道?是为大义?还是为了夺宝?何况此等虐杀行径,任鸣,你们有什么区别!”
“哦?”任鸣冷笑,“小友,我听说《天下帖》写遍你的名姓,‘刀剑双绝’的侠名响彻北方,那你说,你平寇剿匪时杀人是为了什么?为了百姓,为了一方安乐,还是为了高昂的悬赏百两,为了官府明码标出的赏银?”
“小友——我称你一句‘黎大侠’,你不过是杀了‘该杀之人’,而我恰好也杀了‘该死之人’,我问你,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任鸣看向神色忿满的楚青澜与连长洲,“你们呢?难道你们一生光明磊落,从未行差踏错?”
黎风烨定定道:“至少我永远不会以折磨他人为乐。”
任鸣张嘴还欲再讥,身旁的谢明青蓦地抓住黎风烨手腕,又对楚青澜、连长洲二人示意。他们甫地坐下,白衣人稳坐凳几,脚踩地面,凝气仰身,拉着同伴齐齐后退。
黎风烨眼观八方,顿时明白谢明青意图:端坐不动的尤怜天左手藏于桌下,铺开折扇,右手叩在桌面,似有打算。
只听尤怜天轻笑出声,仿佛面对天下最荒谬之事一般,道:“看来《九连环》当真厉害,竟教你骗着、瞒着、哄着自己二十年,连你本人也忘了究竟发生什么。”
“任鸣,你以为我会相信?我与养母同吃同住数年,莫非我不了解养母为人?大战后无数正道追杀,养母与我力战到底,几近绝路,尚且不曾卑躬屈膝一霎那,就凭你?即便彼时我并不在场,你区区几句话,便能蒙骗我?痴心妄想!”
“二十年了,你诋毁她,污蔑她,因为你畏怕她整整二十年。”尤怜天眨眼起身,“何莲绝不会因此屈服,我、也、一、样!”
“轰”的巨响,尤怜天手掌一拍,顷刻震碎桌上碗碟。杯筷飞起,尽数袭向任鸣,好比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