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侍从来收拾碗碟,守门的仆从紧跟着来敲门:“外头有人来了,寻钱大医。”
“是谁?什么病?这样晚。”陆蔺只当是病人,套上外衣就要出门。
仆从静了片刻,目光落在室内的桂娘身上。陆蔺站住脚,回过味来:“不是病人?直说吧,我们家还能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仆从说:“娘子,是大郎来了。说是挨了郎君的打,哭着喊门,找老祖宗做主。”
陆蔺和桂娘对视一眼,竟都笑了。
在兄弟缘分上,两人都算不得好运气,只有遭了瘟的兄弟。
虽然不是来找自个儿的,陆蔺也得顾忌高龄的钱鑫,去旁听个事儿,以免钱鑫被气出个好歹时旁边连个递救心丸的人都没有。
*
耳边依稀能听见正房嘈杂的动静,这是桂娘早已习以为常的声响,不必猜测都能知道那会是个多么无理取闹、又难以管教的景象。非要说的话,桂娘以为,给狼崽子套上项圈变成狗、教它看家守院不吃肉,也比管教十几岁的小郎简单。
料想陆大郎只会比孙二郎和孙大郎加在一起还要麻烦。
这么一想,桂娘对陆大郎又生出些无妄的忌恨,他凭何就能做得钱大医的孙辈、陆蔺的兄弟,能日日与这样好的陆蔺相对、相处。平白占据这无尽的好处,却只会平添麻烦,若是把这机会给她……
这样的忌恨来的没道理,出于做客的礼貌,桂娘尽量地忽视这些杂乱的心声,将注意力留在屋子内。
尽管陆蔺临走前让桂娘尽管在屋子里找乐子,桂娘也不愿随意扰动屋内的陈设,她瞧过插在瓶中的花、打量挂在墙上的花、书架上各式各样的医书也摸了个遍,坐在陆蔺惯用的位置,翻看陆蔺手抄的药经,悄悄描摹书桌上陆蔺留下的字迹——清晰端正,就像陆蔺这个人一样。
还是那句话,她要是能生做陆蔺的姊妹、同住一屋檐下,那该多好啊。
屋里能摆弄的,桂娘都研究完了,陆蔺还没回来。桂娘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衣橱——这本是很不该做的,桂娘满心满意用“打算做身衣裳赠予陆蔺、看看她平日都用什么衣料、穿什么样式”为理由说服自己,厚着脸皮打开了柜门。
大半的衣裳都是桂娘见过的,用料寻常,款式也是便捷为主,毕竟陆蔺常常要做的、如晒药材、捣药、熬药、外出行医之类的事都不轻省,也穿不得什么金贵的衣裳。
按理说,从都城来的人多少会带上两件时兴的衣料,但陆蔺这里瞧不出半分,全都是半旧不新的衣裳。无论如何,这给了桂娘做衣相赠的理由。桂娘轻手轻脚地抽出一件衣服,用手大致量了量尺寸、默默背下。
将其放回的间隙,桂娘发现衣柜里有一件别样明艳的衣裙,只露出一角就叫人知道,它是与众不同的。
它的颜色那样的多,红青相间也绝不俗气,花纹端正又神秘,昏黄的烛光下也能映衬出珍珠似的光泽,用的绸缎、纱料必是最好的。桂娘从未见识过这样的衣料,手背挨了一下衣裙边缘,抚摸时都怕手指甲勾坏了面料。
桂娘盯着它出神,连外头的动静都忘却了。陆蔺进门见到的就是她对着衣裙呆呆发蒙的模样。陆蔺不叫人打扰,轻手轻脚往边上坐了,手撑着头颈等着桂娘回神。
就这样等啊等,等到桂娘害羞得脖颈、耳朵、脸颊红成一片,挪步向陆蔺小声问:“阿姊回来多久啦?”
“没多久呀。”陆蔺显然觉得很有趣,随手将那套衣裙抽出来,摊开放在旁边的床榻上,任凭观赏。
这时,桂娘才发觉,衣裙只有半个人长,实在不像是陆蔺如今能穿的。
陆蔺道:“这是官服的制式,太极宫里的人穿的最多的就是这样的款式,我小时候进宫见医官们穿成这样,觉得神气极了,想得不得了,简直到了不吃不喝要入魔的地步。我不依不饶地讨要了许多回,母亲就仿照大母当时的官服,买料子仿做了一件。如今母亲不在了,我留着它只图个念想。”
做好后,陆蔺当做宝贝一样锁在匣子里,统共只穿了一回过瘾,再舍不得拿出来。可惜那时候长得快,一转眼母亲不在了,衣服也穿不了第二回,一直这样保存着,许是因为没下过水,倒也还鲜亮。
不期然的,桂娘想起当初陆蔺拿过她母亲留下的半卷药经,熬了一夜抄完就赶着送还,同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没有不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