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也不知道孙主簿嘱咐了老仆什么,老仆出门张罗了两桌子酒菜放在厨下热着,烧了半日的热水,院内屋外从门槛打扫到墙根,连桂树腰都绑了一节红绳。
赵二在邻家王大娘的帮衬下洗了个久违的热水澡,换上一身齐整干净的衣裳,窗户纸换了透亮的新纸。院门大开,就等着隔壁钱大医上门。
这“大医”二字也是有讲究的,非得是样样有涉猎的医师才能称为大医,寻常民间医者能擅一门已经是了不得了,更多的是巫祝之类,握有几个偏方,提一提病人精气神。
钱大医曾是御前的医师,尤擅妇科,旁的也不落多少,曾经医治过的豪门贵胄无数,单单这份人脉就令孙主簿垂涎,更遑论钱大医还有救命的本事,人就没有不生病的,自然也就要对医师再三敬重。
新官上任三把火,孙主簿想要两头讨好,今日没告假照旧去上衙。他特意叮咛三个孩子留在家中,又叫小仆去学堂给孙大郎请假,临出门之际又将老仆留下,为的就是盯住不省心的孙二郎。
作为早年在外作孽留下的孽果,孙二郎生生活成孙主簿的报应,偏偏为着声名和那两分几不可见的良心,孙主簿早年没掐死孙二郎,现在小孩长大了,大棒则走,也捉不住他。
桂娘送孙主簿出门,瞧他三步一回头的操心样,笑道:“阿耶放心去吧,这里有我,陆家阿姊是个和善人,料想钱大医也是医者仁心,出不了乱子。”
孙主簿长叹一气:“唉,今日我会早些回来。若有什么医药花销,一概先应下,自有为父回来操持。”
桂娘笑吟吟的,送人走远了,脸色“呱”掉下来。
真是没意思。
孙主簿吧,说他恶又恶不彻底,善又不见善举,汲汲营营一普通人而已。就如桂娘如今的日子,说难过也还过得去,说好过又恶心得紧,什么都半吊子挂着,除非哪一日把脖子挂到天上去,才能了结这见不到头的日子。
不过,桂娘还是想活着,非要挂的话,还是把别人的命挂上去合算。
一转头,陆蔺提药箱、跟在钱鑫身后走出门来,桂娘与孙大郎迎上去,插手、作揖,嘴上不住言谢。孙大郎在前为钱鑫引路,桂娘落后两步与陆蔺寒暄,陆蔺自袖中取出药经交还:“昨夜我已然抄录一遍,多谢桂娘了。”
桂娘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头,很快又笑:“能帮上蔺阿姊就好。”说着,将书拢在袖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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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鑫的诊断结果与陆蔺所说相差无几,但并不说“不可治”,只说:“精心调养,或可延缓病情,最少还有一两年寿数。”拿出润肺滋补的药方不说,还准备了一月剂量的药材。
对于这个结果,桂娘是接受的,赵二本人也坦然承受了,不顾旁人阻拦,硬是跪下给钱鑫行了大礼。
孙大郎看着钱鑫身边的侍从送上的药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终还是桂娘决定收下,打头俯身谢过了钱鑫的好意。药方里头的有些药材并不是轻易能得来的,虽然孙主簿口头上说要包揽花费,但真当麻烦临头,或许拖拖延延、减去什么药材也说不准,既然人情已经欠下,或多或少都不妨事了,终归是孙主簿头疼的事。
“过上半个月,阿蔺再来复诊,滋阴补肺是急不得的。邻里邻外且还有四年相处,若有什么需要相帮的地方,只管开口就是。”钱鑫如是说完,便要告辞。
孙大郎出言留饭,钱鑫笑拒了。孙大郎还要再说,桂娘拦了:“总是邻居,父亲与县令同在县衙,将来多得是相处的时候,阿兄何必急于一时?今日真是多谢大医相助相帮,我送大医。”后一句是与钱鑫祖孙说的。
人进了陆家院门,这头孙家才合上门。孙二郎被老仆拘在屋内,此刻院子里只有孙大郎与桂娘兄妹二人说话。
孙大郎逮着时机就劝妹妹:“当年你还小,不记事。其实阿娘也是差不多的病症走的,赵二的病还好些,至少不传人,不过也活不太久了。你呀,忙忙叨叨这些日子,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林秀病最重的时候,桂娘三岁,孙大郎七岁,孙主簿才做上主簿,请医稍看过一眼说是肺痨。那以后啊,孙主簿整日整夜不着家,不知道是公务忙得没边儿还是怕了林秀的病会传人。
孙大郎和孙二郎都归老仆看着吃喝穿用,桂娘是女儿,不好托付老仆,赵二两头看顾不过来,也怕桂娘染病,于是访遍邻家,求了心软的王大娘来帮着看顾。赵二也许就是那时候累下的病根。
时间过得多快啊,一转眼九年过去,该事不关己的还是事不关己,反倒是外人更乐意伸手相帮。
桂娘对谁都能露出三分笑来,唯独对同母的亲兄长笑不出口:“阿兄,赵妈妈当年对阿娘也是尽心尽力,这些年里对待你我也是半分没亏待。阿兄若是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少与我说些有的没的、安静些待着也是好的,我听得烦心。”
孙大郎只一句:“她终究不是阿娘。”
桂娘背过身翻了个白眼:正因为赵二不是阿娘,才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