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万木葱茏,宋挽月跟着裴玄一大早便从白鹤堂来了后身的墓园。
盛老的碑刻隐于丛林之内,以白石为砌,以尘墨为染,四周娇养着野菊,有种超脱世俗的沉静。
他一身廉洁,在上京时仅靠每月微薄的俸禄度日。辞官后,又将大部分家当全然投入白鹤堂建设之中,因而一直到亡故,连陵墓都显得如此萧条。
白鹤堂算被诸多高官养着的私塾,初建时,朝廷为了褒奖他这几十年传道受业的功劳,也曾拨款筹建,可盛老并未因此而拜高踩低,而是给了天下寒门学子一个拜师举贤的机会。
曾几何时,宋昭煜也是盛老时常褒奖的学生。他于国子监念书时,总是念叨,说盛老是他这辈子最崇敬的学者。
思及至此,当宋挽月真真正正站在墓前时,心绪却别样复杂。
盛老曾作为大黎学问最高的学者,自然是德高望重,受人崇敬,可倘若他也是害将军府覆灭的刽子手之一呢?
三年过去,父亲母亲乃至全府上下几十口人的尸骨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得一干二净,因为是戴罪之身,就连个正经墓碑都不允许存在。
就连哥哥,也只能在往生殿幽寂冰冷之地以表字为名做个野鬼孤魂,寻不到回家之路。
摘一捧野菊,裴玄恭敬地奉在盛老碑刻之前,红蜡隽身的香火在亮白天际发着缕缕幽光,墨色蒲团上被压出两道折痕,又在他提膝站起时缓慢回弹。
宋挽月背着剑长身而立,神色淡漠地瞧着,清凉的晨风吹动她鬓角的青丝,她微阖着眼,嗅吮空气泥土的腥甜。
裴玄幽深的目光定定落在碑刻的墨字,久久不移,“不拜吗?”
微抬眸,宋挽月声线微冷,“裴大人拜完了吗?我们该去查案了。”
转身,他视线意味不明地落在身后那熟悉的脸,“你对查案倒是蛮积极的,盛老德高望重,清廉正直,我还以为凡是大黎子民,都会敬他尊他,视他为谪仙。”
宋挽月听明白了,他是在怪她无礼。
“盛老纵使千般万般好,也与我无关。清廉正直,为大黎省下的钱银我没享到一分;德高望重,我也并非他提拔点拨过的学子。大黎受人崇敬的老者如此之多,可仍旧有孩童卒于乱世。将我从生死一线中拉回来的地方是破晓阁,我连救命之恩都没能相报,又哪有多余的精力去敬他人?”
听了宋挽月这套歪理,裴玄忍不住笑,“你倒是爱憎分明,那你觉得你跟我这半月,是怨怼多一些还是感激多些?”
没成想他会如此直接,宋挽月偏头瞧他,“裴大人觉得呢?”
裴玄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索,“怨怼?毕竟我同你见面当日便害你受伤。”
“非也,”宋挽月摇了摇头,“倘若裴大人肯多给些赏银,那便是恩大于仇,不然,便是仇大于恩。我同大人本就是钱货两讫的雇佣关系,恩仇自然是与钱银挂钩的,您觉得呢?”
“哼,”听闻此话,裴玄不由轻哼,“你倒是分得清。”
离开墓园,贺知节带着人在不远处等着,瞧见裴玄,他忙不迭迎来,礼貌躬身,轻声问询,“大人现下要去何处?老师的故居就在白鹤堂里面,倘若您想去别处看看,顾某也愿意亲自陪同。”
不想耽搁时间,裴玄回道,“直接去故居吧,有劳山长了。”
听闻此话,贺知节微微颔首,帮两人拉开纱帘,裴玄躬身入内,也不再虚假客套。
回了白鹤堂,时间已至午后,厨房已准备好午膳,就摆在山青阁。
贺知节询问裴玄,是否要用过午膳后再去故居查探,裴玄想了想,终究是先去了故居。
盛老住在独立的一处别院,位于白鹤堂东北角,庭院内种着菩提,陈设一尘不染,一看便知是有人悉心打扫,主院的寝屋落了锁,除了贺知节,无人被允许踏足。
裴玄令贺知节在外等待,带着宋挽月进了里屋,寝屋阴冷湿潮,整个屋子都堆满了籍册和画作。
因恩师过世不久,饶是暂代山长一职的贺知节也不敢轻易挪移。
这样正好,方便裴玄去了解盛老生前状态。
因屋内太过凌乱,地面几乎没什么下脚之处,宋挽月双手撑着墙面,踮着脚,亦步亦趋地跟在裴玄身后,缓步向里屋挪步。
“看来那位贺山长说得没错,盛老生前的状况的确不好。遥想他可是大黎学识最甚的大家,怎么也不该如此不拘小节才是。”
裴玄单手支撑着墙面,抬手将窗子打开将阳光放进来,“你别乱动,找个地方坐着,这里东西太多,我们要先归整归整才是。”
听了裴玄之言,宋挽月没再向前,她坐在椅子上尽力担着腿,眯着眼瞧着桌上的古籍。
只见她触手可及之处,全是佛家论策,一些诗集名著反而放在较远的地方,落了层薄灰。
能看得出,盛老临死前的确一心向佛,应该是被噩梦所驱使,所以想求得内心安宁。
如此,她便更好奇他生前做过何事,能将自己逼成这样,最后连学者的体面都不顾。
就着日光,裴玄四目远望,他指尖轻轻翻动腿边的籍册,靠床这边,是他在国子监任职时名下学生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