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宫廷欢庆不断,却不许民间自由娱乐。
秦川眉头都快拧成把锁了。
一面回忆一面道:“怎么会?储陈口中的南夏帝,明明不是这样!”
叹息若秋风,卷走树上最后一片枯叶。
“官员眼里什么样,自己到底什么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认定他有错,便是什么都不做也是错……”
寒意萧瑟袭遍全身,像蛇游进了年轻人心里。
是啊,在中州他听惯了万民称颂、看惯了上下一心。
怎会想到天下间,还有如此荒唐之事呢?
秦川把这感觉牢牢刻在骨子里,算是上了一课。
以便将来时时提醒自己,凡事无绝对。
任何决定、任何行动之前,都要谨慎再谨慎。
“朝廷根基如此,已是将亡之兆。”萧路气息越来越弱。
“中州此战若能积极争取民心,善待俘虏、安置难民,树立宽仁开明的良好形象,必然无往不利。”
“是啊,百姓教化不急于一时。譬如隋灭陈朝又逼得南域皆反,白白搭上许多人命。”秦淮真不愧中州大将,方方面面思虑周全。
“到时候,我这口江下话可就有用了!”如此清脆之音,自然来自年轻人。
“若能劝动当地文士高僧替中州说几句话,必定更见成效。”
萧路用力牵出的笑,比新月还淡还细。
“以南北通婚打开局面,紧跟着就是文化交流、民俗融合。之后慢慢扭转风气氛围,当属良方良策。”
末了一点说完,他终于松下口气。
原打算撑着劲儿挥挥手,让秦川回去休息。
岂料半分抬不起来,只好靠在沿儿上虚晃两下。
秦川会意,并不多留。
起身依礼告辞,又叮嘱几句加紧安歇,便头也不回出了别苑。
路上他脚步很快,一番长谈早将心中惦记勾起来。
秦川真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他要再看一遍,储陈托韩冶捎来的信。
更要趁着这股急切亢奋,抓紧写完复书。
小书房里灯火通明、满堂耀目,令其一时难以适应。
直到取出书信,纸上都似冒着火花。
秦川从头读起来。
感叹那家伙的挑兵之行,比之自己当年可要温和多了。
奈何自愿报名之人太少,几个军营转遍才看看凑起第一批青羽军。
可秦川能看出,少年过得很开心、很充实。
信中还提到青羽组建第一天,储陈就将从中州悟明白的道理,告诉了众人。
读着那饱含热切期望的字句,秦川不免想起飞骑营。
上一次凭借钢铁般意志,他们所有人顺利走出了北夷。
然而这一次,他明白无论如何是不可能了。
南夏那片湖泽茂林之地,注定要成为部分人的最终归宿。
一如此次云溪之行,长眠地下的三位英雄。
别苑内,秦淮陪在萧路身边坐着。
反复颠倒半晌,方敢尝试询问:“还是请个大夫瞧瞧吧。”
对面之人冷汗涔涔、脸膛惨白,仍执意不肯。
只说这是自己欠他们的,总要还上才行。
秦淮本欲再劝,但其心意已决。
兀自打断道:“放心,我会不让自己有事……我还要亲眼见证,南北归一、天下大同……”
萧路气若游丝,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宛若亘古辰星、光芒永续。
秦淮答应下来。
知道对方心里那把火,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不再劝说,拿起桌上纸张先行离去。
只道了句,准备对照舆图仔细研究。
临迈步时,秦淮拍拍萧路手背。
这是一天多来,两人最为亲密的举动。
望着背影消失在月亮门,桌边之人以手支头,靠在沿儿上。
汗水打湿里衣,贴在身上引起阵阵颤栗。
高热连带头痛,让萧路看不清东西。
他试着站起来,发觉四肢虚浮、脚下无力。
只得保持原有姿势,待躯体自己做出调整。
身后门扉轻启,很轻很慢,显然是不想吓着院里人。
“你还没睡吗?”萧路极力把声音,稳成平时的样子。
“嗯……”其实小松前头听得一清二楚。
为不揭穿伪装,故意没有靠近。
他站在檐下,小声道:“我睡不着……想听先生说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热病连带得迟钝,让萧路一时摸不着头脑。
小松沉默一会儿,喃喃说:“英雄的故事……跟先生去云溪的那几位英雄……”
顿悟来得生涩又磕巴。
原来这孩子,是在用他独有的方式,开解自己。
是啊。面对苦主,他无从发泄更不能发泄。
面对秦淮秦川,他一心只想捋清各方情况。
唯有在小松这儿,自己可以痛痛快快。
想说什么说什么,不必掩藏、不必压抑、更不须佯装回避。
“好,我给你说故事……”萧路没有回头,声音哽咽而凄凉。
“这四位英雄,一个叫邓禹……一个叫吴汉……一个叫贾复……还有一个叫寇恂……”
“他们跟小松认识的叔叔婶婶、伯伯奶奶一样……有家人、有朋友……有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