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听见动静,急忙做出个格挡手势,阻止其进一步往前。
看向寇恂三人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几位找错人了。”他边说边想关门。
一双手担在沿儿上,小臂上肌肉紧绷着,已然警惕到了极点。
“虎子,我叫萧路。”穿耳清风,在少年面前绕过一圈,直直吹向廊下立着的姑娘。
不等回忆伴着疑惑袭上心头,萧路再度开口。
“他叫寇恂,我们是你哥哥的朋友。”说完搁下手,静静等在门外。
姑娘家先一步反应过来,跑到已被虎子让进院儿里的几人面前。
哆哆嗦嗦问:“你……你是萧路……”
对面点点头。
她又不死心将目光转向寇恂,句子切得更碎了:“你是……是寇……寇恂……”
对方默默颔首。
接着像是着了疯魔一般,女孩儿冲出门外。
迈过门槛时被木板狠狠撞到脚背,也顾不上疼。
“哎,大哥走得也太慢了!这会子还瞧不见人!”她努力探头朝巷子口望去。
语调上扬、言辞利落,一看就是故作轻松。
然而在场众人,没人舍得戳破那层伪装。
只楞楞等在原地,等着兄妹俩慢慢接受那个无需出口的现实。
在这上面,他们有耐心也有时间。
虎子僵在原地,感觉整颗脑袋都是木的。
他好像能听见很多声音,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眼前闪过贾复的一颦一笑。
时而温和、时而严厉,时而唠唠叨叨像个老妈子。
“我就说吧,大哥他就是这样!兴致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小雨一边埋怨着,一边走回虎子身边。
再没瞧过来人。
“我看呐,八成是被军营里那些同僚绊住了脚!正给人臭显摆呢!”她语速很快,完全不给任何人说话机会。
仿佛只要这样,心心念念盼着的大哥就还在路上……总有一天,能走回家来……
“小雨……”虎子实在不忍心,低低唤着妹妹。
可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
水汽掺在嗓子里,像烧着口血。
“等大哥回来啊,可要好好训他两句!”女孩儿不管不顾,只一味往下说。
“先不让他进门!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放他进来!”
寇恂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悲恸从里到外折磨着他,好似有人用锉刀,一点点碾碎骨头。
“小雨……别这样……”少年想要伸手去拉妹妹,却被其一个使力生生甩开。
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轻盈到快要飞起来的语气,更加重了这份诡异与悲怆。
“可大哥出门这么久,一定累坏了!算啦,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啊就饶过他!”女孩儿双手叉着腰,脑袋歪在一旁。
怎么看都是副调皮伶俐的模样,只不过是空的,半点儿生气没有。
借由短暂的空隙,萧路试着张嘴。
却是比砂纸还要粗哑的声音:“你们大哥,是中州的英雄……”
“哎,二哥你说——等大哥回来了,咱们去哪儿吃饭好?”女孩儿猛一把擦掉泪,固执地继续打断。
“要不就去之前那家吧!他们家烩面可真好吃,汤也做得棒!”
“小雨!大哥他回不来了!”虎子抬手钳住妹妹胳膊,咬牙戳破了那些谎言。
泪水划过面颊,低沉呜咽下是少年强行隐忍得哀痛。
“二哥,你、你说什么呐……”女孩儿不可置信似的抓住对方,拼命摇着头。
“大哥现、现在……肯定正往回走、走呢……你怎么能说,他、他回不来呢……”
虎子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牢牢攥紧了妹妹的手。
眼泪掉到地上,立马就不见了。
“二哥你说话啊……你说大哥就快回来了……”抽泣变成哭嚎。
女孩儿蹲下身,拉着少年绝望恳求道:“你说大哥就快……就快回来了……”
虎子没有回答。
他一手揽着妹妹,一手伸到萧路面前。
用竭力克制过的语调问:“几位前来定是受了大哥嘱托,有什么要交代的还请直说。”
萧路抬眼望向虎子。
他知道,面前这个少年长大了。
在命运无情地裹挟中,瞬间长大了。
捧过寇恂怀里包袱,萧路缓缓开口:“这里头,是他从云溪带回来的宝贝……说是答应了你们两个,否则不敢复命……”
少年紧抿嘴唇,颤抖着想要接过。
身侧女孩儿却猛然起身,一把夺下沉甸甸的深色布包。
踉跄着跑到井边,作势欲扔。
手臂扬起,几声脆响碰撞在耳边,好似贾复最后的叮咛。
她扑倒在地,搂着那只布包放声痛哭。
一身鲜艳红衣,仿佛尚未凝结的斑驳血迹。
虎子收回目光。
眼睛从寇恂转到萧路,又从萧路转到始终未发一言的秦淮。
他麻木地挪了几下步子,走到对方跟前。
似发问又似笃定:“您是秦大将军。”
“嗯。”秦淮点点头,仍是什么话都没说。
来不及做任何停顿,少年抹去泪痕,单膝跪地参拜。
“贾虎愿承兄长遗志,以身从戎、保家卫国!还请秦大将军允准!”
是啊,大哥的嘱托早就已经说过了。
如今正是自己履行承诺的时候,怎能优柔寡断、踌躇不决呢?
一只大手抚上少年肩膀,与其一同落下的,还有那声浑厚坚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