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军百般艰难,但有一点好——能填饱肚子。
倘若真能打得北尤落花流水,吃三年苦又如何?届时不仅税收要减,军中将士个个还都能有赏赐拿。
可北尤撤兵不过半月,便传消息说军中在大梁境内丢了一个将士,硬要过境搜查。随后,这仗便不明不白地又打了起来。
前线人手根本不够,朝廷便把这些刚入军营,受了不过半月训练的人拉上战场。那么此仗自不必说,又是大败。
这次北尤要了白银五十万两,不仅没人拿到赏钱,税收不减反增。饶是搜刮民财锱铢必较、荡空国库也凑不齐这五十万两白银,梁帝书信北尤首领,欲以十座城池抵白银二十万两。
这换得多少有些贪心不足,但据传,北尤首领朗声嗤笑,答应了。
班师回朝,戚鹤将双腿尽废,无法前进。年轻的将军看了他一眼,眸光一闪。
——听人说,这位将军叫路火。
“你,留下来陪他吧。”他手往扶着戚鹤将的鸯未眠一指,留下这样一句话,便策马往前,不做停留。
于是大军前行,两人止步。
鸯未眠看着戚鹤将血肉模糊的双腿,伸手要碰一碰。手一触上,戚鹤将就痛得发抖,他又赶忙将手缩回,簌簌落泪。
“怎么,偏偏是腿呢?”鸯未眠喉头哽咽,痛得不能自已。
那是问悬三十四年,时戚鹤将一岁过半。
时辰很早,湿气重、天色沉,来河上的人并不多,两位父亲便放心地把孩子们放在一边、下水去了。
无所事事的戚鹤将看着因为还不会走路所以乖巧坐在身边的鸯未眠,抱起他撒丫子开跑。
——戚鹤将或许是天生神力,刚学会走路抱着一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孩子还跑得不慢。
逛了一圈儿,可能是忽然发现父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戚鹤将心里顿生恐慌,转身又跑回去了。
看到熟悉的两个身影的时候,戚鹤将已经有些精疲力竭,他随手就把鸯未眠丢地上了。
也幸好他此时还不高,鸯未眠才没摔疼。
戚父一见是戚鹤将搞出的这档子事,上来就“哐”一下拍戚鹤将脑门上,半严肃半玩笑:“你知不知道你老子和你鸯叔担心死了啊?小兔崽子。”
鸯父把鸯未眠拎起来,道:“不是会说话了吗?怎么刚才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
鸯未眠和戚鹤将都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傻傻地笑。
苍天不仁,命运不公。
一岁多点学会走路,戚鹤将这双腿也算半个神话。
时光飞逝至十九年后,戚鹤将也是想到了那一茬,抹开鸯未眠的泪,不想留下了半边脸的血污,他笑,想像当年一样:“哭什么,又没死。正好,我们回家……”
“…好,回家。”
一路把戚鹤将拖回梧河边的房子里,鸯未眠差点累栽。
“别乱动,我去给你抓药。”鸯未眠制止了想要起身的戚鹤将,转身出去,“之前去参军一人四两银子,给你抓个药绰绰有余。”
鸯未眠出去了,可戚鹤将的思绪却因为之前的回忆停不下来。
当年,鸯未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戚鹤将走路相当已经利索的时候,鸯未眠也学会了走路,戚鹤将却迟迟不会开口说话。
“鸯兄,你说,小戚该不会是个哑巴吧?”自从鸯未眠学会了走路之后,戚父就盼着戚鹤将能早点开口说话,日盼夜盼,到现在时常忧愁。
鸯父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说:“没事儿,说不定小戚就是说话晚呢。而且他走路多利索的,干咱们这一行也用不着嘴,不要紧!”
戚父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不再那般忧愁。
戚鹤将每每张口,依旧咿咿呀呀。
近年来地里收成不好,粮食一年比一年卖得贵,鸯父想着孩子,深秋里下水,不觉间就走了很远。
——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戚鹤将天生不是个坐得住的主,见鸯叔出了门,便趁着父亲未曾发觉,跟着溜了出去。
他看见鸯父的死,并非意外。
当朝太子——在外流浪多年,一朝回宫,打破了他三皇兄即将称帝的美梦。
这位三皇子心有不甘可无力回天,于是在民间以滥杀无辜为乐,看着那些平头百姓的痛苦、来排遣心中的不忿。
这等皇家密辛,寻常百姓不知道,落在戚鹤将眼里,便是世间庞大的恶意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
他才两岁多,吓得腿都软了,若不是有人将他拖走,三皇子一抬头就会看见他。到那时,死的人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了。
拖走戚鹤将的那人面若冠玉,虽着粗布麻衣,仍看起来一身贵气。他带着稚子回了家,与其父亲攀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