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百五十年,中原部三分四夷周绕 。故国百姓常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民生凋敝,苦不堪言,遂璟国同俚国息兵连盟,行万里平边患,承“秦晋之好” 以粼河为界通婚联商,共修浮世。
俚国西城棺材铺沐老板如往常一样收验货物,店外摆放着方正的棺木,店内早已空落,只堆放着一些纸片,生意太好,沐老板对于这些原材料是做成纸人还是纸房子,并未拿定主意。
经年俚国遇战事,白事起家的沐杨得了富贵,修建起自家庭院,也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做死人营生的,邻里见着都自觉与他疏远,家里老人也觉着晦气断了往来,但他却是个乐天心宽的,
“人固有一死,他们越是无法看开,某一日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死法来主动关照自己。”沐杨常道。
“ 额啊~这棺木内怎么好像有动静!”运货的小工四下散开。今日送的算有些晚了,老一辈的工匠相传,这棺木成形便会转性极阴,招引身前买不起棺木的野鬼冤魂,需赶鸡鸣后的第一缕阳光,抢在日落之前送往安处,现下刚运到店门口,还未搬进去,这内里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几人落荒而逃,胆大一点的逃命前躬身道:
“最后一副还请沐老板自行处理,这回儿的工钱就不要了。啊啊啊......喂,等等我!”
人都跑光了,沐杨端详着眼前一截已搬入店内一截还卡在门挡外的棺椁发愁。
“这,我自己怎么搬得动。”
“他人皆靠不住,空棺招魂也真是鬼扯~”
“咯咯嘎嘎......”
内里再次传来声响,沐儿郎的眼神变得犀利。
“当真是遇见了老鬼?是人是鬼呀?”他颤声道,“正好我晚饭吃的长寿面就大蒜,那咱俩儿就来比一比。”
说着沐杨取来门后的桃木剑,狂塞蒜坨入口,辣红了眼,剑头直指前方,“挡我财路者,是鬼也给我再死一遍!”
棺盖缓慢移开一角,内里鬼物探出。
“啊啊啊,咔哒!”沐杨扬起桃木剑欲砍。
“原是......位,姑娘!”桃木剑在看清对方样貌后偏向一侧。
这位气质温润如水的女子从棺椁内艰难翻爬出,脚底落地,发丝零乱,她整理起自己的衣衫,颈间系带红纱,面容憔悴。
“双手为实,脚能点地,应该是活人。”沐杨打量着她又道,“姑娘是哪儿人,为何要躲在这棺木之中。”
“啊啊啊。”女子不会说话,只自顾着用手打着吃饭的动作。
“姑凉这意思是......饿了?”沐杨问道。
“啊啊啊。”女子直点头。
果腹充饥后,沐老板又端来些茶水,女人眼神落寞的接过。
“姑娘,在下姓沐,单字一个“杨”,是这棺材铺的老板,我看你委身在这棺材内,定是无处可去,现下又天色太晚 放你一人肯定不安全,不如就先去我那处歇息如何?”
“我那庭院很大,不过你放心,客房与主室是相隔开的两间屋子。”沐杨说了一大堆。女人疑惑地看着他,似是没太听清楚,先摇了头示意听不太懂,后又心有顾虑地点了头。
“那在下该如何称呼姑娘?”
女子取树枝于地上写下“胡念柔”三字。
沐杨见了,心下思索:“胡姓,璟国十大世家姓氏之一。”
自此身系红纱的女子便住进了沐杨的小院,沐杨每日早赶着去看店,晚上回来又有胡姑娘给做好的饭菜,两人朝夕相处,眉来眼去便暗生了情愫,直到成婚当夜,掀开红盖头时,新嫁娘才怯怯的开了口: “沐郎。”
沐杨闻言喜极而泣:“娘子原是会说话的,那前些日子为何......”。
话未说完,胡念柔答:“妾身本是璟国逃荒而来的,路途上与家人走散,便跟随着同族流民来到此处,路上挨冻受饿,误食了浆果毒哑了嗓子,前些日子才有些好转,本想给夫君一个惊喜。”
“当真是大大的惊喜,娘子既已嫁于我沐杨,我定会替娘子的家人照护好你,我保证,从此绝不会让娘子再遭受一点苦难,况且现下中原部息兵,结盟平四夷,俚璟两国本是一家。”
“沐郎。”沐夫人听得脸红,将手搭上沐杨胸膛,红帘子落下。
***
后三年,俚璟平边境之患艰险,中原境内又遇百年大旱,天旱地裂,水道枯涸,农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牲畜渴死了大半,农人饮其血液食其肉。
沐杨顶着烈日看店口唇皲裂,心里愁苦:“如果这棺材里装的是水该多好啊,一副棺材三成利润,从前可以买百把个包子十来壶好酒半扇猪腿肉,现下却连一瓢水一袋米都换不到。”
“孩子他娘这个月底就要临产......这该,如何是好,不进汤水这产奶都是问题。”
“当当~”敲门声。
将沐杨拉回神的是一位中年农夫,面容干瘦,皮肤黝黑,这人缺了水费一句口舌都怕唾液蒸发,久久吐出一段字。
“想给俺娘置办一副棺材,店里可有实惠的。”
沐杨心生纳闷:“这么热的天,尸体放一放都可以变干肉了,也不会腐败,这农夫自己都气息奄奄,还想着给老娘送终,也是孝顺。”
他将农夫带进店内道:“这款是松木,松味芳香,就是容易开裂。”说来好笑,死人又怎么能嗅到芳香呢,不过是给这实惠棺材硬加一些亮点罢了。
男人摸摸瞧瞧,似是觉得满意,又讪讪道:“田里颗粒无收,只有些水,可以换吗。”
沐杨听后拍手大喜:“可以,可以!”
“那这就带我去取?”
“嗯。”对方点头以示回应。
男人将沐杨领进,房舍总共一间,下层设床榻,桌椅,灶台,上有木板简易搭建的阁楼,老人正窝在那床榻之上,小脚自然地摊开,呈外八字形,遮掩身面的是一张毛糙的草席。
揭开藏在阴凉处的水缸,深不见底的通黑圆滚缸体,只有浅浅的一层。
沐杨看见先是叹气,后又想,这缸底的水怎么着也能接上四五壶,换一副松木棺材也是合理。他取来水瓢小心往容器里灌水,对着那细小的葫芦眼生怕漏出来一滴,而男人则坐在一旁,痴痴地望着床榻上的人,任由着沐老板裝取。
“哎。”屋内传来叹气声,只见那沐老板拿起水葫芦就往男人嘴里怼,“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老娘既把生的希望留于了你,你就该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