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晨曦,微黄泛绿。天边那一缕烟霞烧得逐渐发白,扩大到整个天际线的远端。淡云万里,群雁南翱。
叶青玄身上还穿昨日的灰衣,布衫经年泛旧,隔夜后也不平整,入了晨曦里,又沾染了三份晨雾,灰蒙蒙汗津津的。
她回身朝着半开的木门内遥问确认:“只需买这几味?”
门内传来肯定的回答。她这才转身疾步而去,衣襟面向风被吹开,在云雾里散着。
昨夜历经几番周折,幸得温家公子善意相助,求医问药变得容易许多。待晨光微亮,小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她对着那位锦衣华服的青年道谢,却换来温柏寒睁大眼睛盯着她,欲言又止半晌,蹦出一句:“……你跟张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叶青玄忽的哑住了。
也对,昨夜她那般闹到张府门外求见,难怪温柏寒好奇。
此刻根本没在操心这些乱事的心境上。不过温柏寒毕竟有恩于她,还是耐着性子道:“曾经救过她性命,不过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当下也算还清了。往后在她面前,不必提我。”
她说得冷淡。温柏寒面露震惊,又是一阵欲言又止,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夫就在这时喊她去取药,药铺的门也该开了。
叶青玄走在路上,将昨夜种种囫囵走马一遍,更笃定了其中颇有蹊跷。
妹妹的病症在入京后陡转直下,应是为人所害。方才那个温家的雇医,只埋头救人,不肯说病因。就连温柏寒再三追问,医师也只是客气地请公子出去。
从南城门到书院这短短的十几里路,能发生什么呢?
张大伯回忆道:“昨夜没来得及说,我们入城的时候碰见了你从前的那位朋友,你还记得吗?姓张的那个,在雪夜里昏倒在村口被你救下了的。她好像急着去办什么事,把我们指给了城门旁一家酒楼的老板,让老板带着我们进城。那位老板要忙生意,随便差了他手下的一个小伙子送我们进来的。”
她的脚步一顿。
这一路接触到的人真不少。竟然还有张秋凛?
如此一来,昨夜张秋凛兴许不在城内。可这个念头并不能让她宽心。
她对这个人,算是彻底心死了。
按着张大伯说的线索,她本打算先去送了药材,得空再去看看城门旁的赵氏酒楼。
“有人吗?”
一进那家药铺,原本正在低头摆弄账册的几个伙计、还有坐在屋檐下看门乘凉的大爷,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同时被几道目光盯住,叶青玄的手臂一僵,还是将温府医师开出的药单递了过去。
“我来取药。”
店家刚一看那张药单,抬眼朝花鸟木屏风后使一道眼色。
那边突然冒出两个黑衣大汉,其中一个人拽着叶青玄的胳膊将她压制在地上,另一人往她头上利落地套上了个黑布袋。
视线刹那黑了。她挣扎无果,头顶又挨了一击。
整个世界静了。
待叶青玄缓缓苏醒过来时,眼前昏暗一片。
有人道:“这里是北城署的刑房。”
叶青玄眨了几次眼,勉强适应了这里昏暗的光线。她身上没有束缚,还能自如活动,眼前横着一道铁栅栏,隔出一间狭小的囚室。囚室里面还算干净,铺着些许干草,看上去好像刻意收拾过的。
叶青玄马上想到了:有人要害她。
妹妹叶青微的病无端恶化,也许亦与此有关,陷阱环环相扣,让她没有不掉的道理。
可是......图什么呢?
她一介布衣,平时除了书院里那群同样无官无俸的年轻人,在京城无旁的结交。
她首先想到了她为陆泽明写祭文,得罪了崔景升之事。但这也......不至于吧?
以十岁孩子的性命安危为饵?何至如此?
京城之凶险,远超她的想象了。
北城署隶属于京城城防军,对她这样的平头老板姓而言,平时走在街上都不敢抬头多对视一眼。如今莫名被关进来,还绕开了所有能明面追究的责任,其中的原委应比她能想到的更深。
若想出去,先要明白她因何而进来。
见她冷静地靠墙闭目,方才搭话的狱卒又道:“你就不担心你妹妹?”
叶青玄闭着眼,带着一丝浅笑:“她不会有事的。从南城门接到她的那一刻,再到方才我递过去那一张药方,你们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应该不会为难一个十岁的孩子吧?”
况且温府里尚有温柏寒照看着,她觉得那位公子古道热肠,应可以托付。
狱卒惊讶道:“你看出来了。还真有几分伶俐的,怪不得他们都说你......”
她听见狱卒的迟疑——今日有很多欲言又止的人,便问:“说了我什么?”
狱卒略显尴尬:“说你是张大人念念不忘的孽缘。”
叶青玄:“......”
*
那天清晨的雾到将近正午时散开了,天边呈现淡淡的蓝。京城的车马纷纷滚滚,无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花峥一早就等在议事堂门外,看见诸公鬼鬼祟祟的,背着她暗地里嘀咕些什么。那天是张秋凛离京后的第二天,故而她对这些异常分外敏感,刚想过去一探究竟,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口。
方循挤眉弄眼地给她使了一顿眼色。花峥报以困惑,他便凑过来耳语了几句。
花峥一惊,退开半步,抽气道:“真是一桩贼喊捉贼的好笑话!”
方循连忙嘘声:“你可小声点儿!”
业周七子中有一人正装模作样的给刚到场的温颂声端茶问候,趁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神色谄媚,偶尔言及要紧处,眉间又透着一股狠戾。
“证据已经确凿无误,张秋凛之前公然挑衅朝廷、违逆忠臣,又在暗中私下结党,竟与前朝旧臣沆瀣一气!太师,我知道她是您的学生,但请您以大局为重.......”
温颂声揽了袖子,冷冷道:“鉴生绝无可能勾连旧朝罪臣。当年四方军战乱,她全家人险些丧命于此。你们信口雌黄,也该把故事编得像一点。”
那告状者明显哽了一下,许是对温颂声有几分敬畏,没有继续顶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