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元年正月,武光受皇帝位。史载受封仪仗,声势浩大,百官朱缨,撼千里而震万邦。
对于生活在延朝最后一年冬天的百姓而言,那却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冬日罢了。雪还是下在了贤愚河以北,积了厚厚的一层,装下去岁的血汗苦乐酿成春水,潺潺地再流向京城。
启元元年,春三月。冰斯融逝,万物生新。
光州卫城,官学外的长墙上一夜之间张贴出了黄纸告示。晨曦才刚微亮,城头百姓们纷纷围满了墙看榜。杏花落在行人肩头发梢,随风阵阵的旋舞。
“传闻当今圣上知人善查,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那新才领了俸禄的文吏站在杏树下,折扇击在掌心,头头是道地讲着在京城看来的新鲜事。
卫城偏远,平日来的外乡人不多。此时看榜的人堆里就有一个。她身披白色长衫,戴个草灰圆帽,瘦小一个隐没在人群中,踮着脚张望着看榜,从上往下一次扫过中举的人名。
她很快发现了自己。
叶青玄,年十七。
“允和,你中啦!”
人群里有一只细白的手隔着几人的肩背探过来,拍了她一下。叶青玄嬉闹着回头,待挤出了攘攘人潮,二人在大街中间相视执礼。
“我看子曦也在榜上。”
“那是,以我的水准,意料之中!”
孟怀昱字子曦,是叶青玄在卫城结实的新友。孟怀昱的父亲是卫城太守,母家经商,从小不爱读诗书礼仪,好作“三流文章”,走街串巷逞风流。
叶青玄整理网巾中散出来的碎发,将外衫前襟的子母扣扣好,对着长街旁的杨柳深深一望。
此事说来有趣,她中了举人,固然也该高兴。但很意外的,她心里居然很平静,一丝波澜都无,就好像活在一场梦里。初到异乡的新鲜感逐渐淡了,巨大的喜讯落下来,更多不是狂喜,而是迷茫。
才在卫城站稳脚感,已知此地非吾所,下一个异乡,又该往何处去呢?
今年正月,叶青玄没回家,路程太远,赶不回来。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在异乡过年。除夕夜的万家灯火、鞭炮齐鸣都与自己无关,才算真正长大。
她给自己取了字,叫“允和”。
孟家待她很好。她之前旅经中原三州,作文章数篇,散于民间,原本抒情消遣而已,哪知竟被几个结诗社品文章的富家子弟瞧中了。叶青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作的文章格外吸引像张秋凛那般狂傲的世家后生。
用孟怀昱的话来解释,大抵是:“允和做的文章有一种浑然天真的浩然气,像是一片净土,读来身心焕发。”
“允和今后该往何处去?”
叶青玄道:“天地广大,还是要多去看看。”
“我知道卫城太小,果然是留不住你。”孟怀昱长袖垂地,端起酒杯向她一干,“我为允和践行!”
践行未免有些太早了。叶青玄急忙把她拉起,又暗暗庆幸她把离别说了,不必再煞费苦心开口。
孟怀昱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叮铃咣当一阵脆响,如狂曲片章。“其实我素知允和之志,与我不同,不可强留。初相见时以为你我都好文章,且都看不惯官场,应该是同一类人。往后才发现不是。我说看不惯我爹那副样子,才寄情于山水间的。但依我看,你是既不遂官场,也不遂山水之愿的人。”
叶青玄暗暗震惊。她没有想到自己对人多有保留,还是让人看出来了心底的念想。大抵她潜意识里还是认孟怀昱这个朋友的。
她一向是重感情,待人真诚,凡事有一事之交、一念之好,都算作友人范畴。有人说这样的交往太轻浮,没有寄托,日久容易吃亏。可她却觉得人生须臾不过百年,来人间走一遭,不就靠沿途这些人和风景锚住,否则人活着和死了差别也不大。
“那依你看,我的志向在何处?”
她本是随口一问,拿起酒壶往深浅的浅白盏里倒了酒。
孟怀昱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你没有志向。”
叶青玄手一抖,酒全洒了出来。她带点嘲讽似的会心一笑,把酒盏轻轻放下。
“子曦说的对,我确实......没有志向。”
“这不难看出来。”孟怀昱顾自又斟一杯,“除夕夜我去探访你,见你一人坐在屋里写文章,我问你是写给何人的,你说不是,又问可是要卖给书商,你说也不是。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却答不上来。”
“我那时怎么说的?”
“你说写文章是因为那是你仅有的一点能做的事情,打发日子而已。”孟怀昱笑道,“我上了十几年学,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觉得真新鲜。我当时就应该追问一句:那你写这些无甚目的的文章,是为了你自己?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叶青玄的心思猛一沉,那两句反问深深砸进了她的心底。耳畔不觉间又浮现出了张秋凛当年的那些话:“你的才华在这里未免太埋没了”、“我从今天起教你读书”、“才华横溢,智极出众,最珍贵犹是不拘一格、灵气动人;若授以诗书礼乐,岂非天才出世、迷倒世俗”......
这些定义全部来源于一个人,却占据了她的整个青春。她读书,作文,应试,也许最初的目标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有人告诉她:“你该走这条路。”
走出来这么远,她早已分不清了。
叶青玄敲着桌板反问:“那你的志向呢?”
孟怀昱忽而正色道:“我要搜集天下一等好的文章,将来编成文苑传。虽然大抵......很难实现了,但这是我的愿望。”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一志向的?”
“十四。”
叶青玄微微偏头似在回忆。她想起那一年均州被四方军侵袭凌虐的惨状,想起被深雪掩埋的一整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