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上游有两条河,都在新阳境内。一条名为清河,从西边的寒径山流下来。另一条名为贤愚河,从北面高地上来。
北面的高地都是松垮的土坡,每一下雨容易塌陷,贤愚河沿岸洪涝和滑坡结伴着来。幸在此月雨停得快,水势不大,这会儿已经过去了。
上游来的石沙泥浆压垮了一大片玉米田,沿河的堤岸溃作一片滩涂。
几个身披黑袍,膝盖手腕上绑着护甲的官兵沿着河岸,腿脚一深一浅地往前小步跑着。
“府君大人,就是这里了!”
贤愚河夹两丘,这是其间最窄的一处。
张秋凛披着一身御寒的黑袍,带着一顶宽帽檐的军帽,遥望去威风凛凛,从岸上的半人高的土坝上纵身跳下,稳重地落在湿软滩涂地上。她脚底下陷,站稳后又抬手去扶身后的人。
秋雨季过后堤坝动工,周围山谷里几个临河的村寨将要搬走,她此行深入山腹,一来探访灾情,二来也为拜访这些地图上标着名字的村寨。除了京城带的几个亲卫,还叫了几个本地向导和官差,随行的人员一律从简,一去风餐露宿,又是一月有余。
途径的几个村寨,大多建在依山傍水的险峻处。贤愚河古来常泛,人尽皆知,他们都是前些年为了逃避战火才搬到这里居住的。有时人祸之弊,甚于天灾。
张秋凛代表武光的新朝廷前来说服他们,颇费了一番心思。
一来二去,又耽搁些许时日。她近来脾气时好时坏,时而比孔子还有耐心,时而又掐着指头算日子不想浪费。
有时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在东皋村度过了那一年。看着这些村民,也多了几分感同深受的意味。
偶有书信翻过层层山河,从京城寄过来。
方循问她近况,讲起新婚之喜,吐槽同僚愚蠢。温颂声寄来的信里常提及朝廷最新的动向,武光的想法,一些共事人员各自的派别和念头,信末总是提醒她:阅后即焚。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不在京城,所以大家给她的信中没有忌讳,说得放肆。她这个中间人也不知该不该挑明回去。这其间充满了暗流汹涌、波涛诡谲。张秋凛有时会在不同人寄来的信里,发觉许多处矛盾叙述。
待处理完北边诸事,回新阳府,已是仲秋。金叶飘飞,万木生寒。
河堤一事好不容易才定下来,原本跟东边毗邻的三郡商量的借款,这时候忽又不给了。她当场就掀了桌。想去找人理论,却遭到层层的遮掩阻拦。
许多小吏被打发过来背锅担骂,她看得出来谁不知事,也不好意思随口喷人。想及那些京城寄来的信中,真话夹着鬼话的妙语连篇,又是一阵头疼。
入冬前,武光马上要行登基大典,再也不容拖延了。
均州虽然是个人杰地灵、多出俊逸隐士的地方,好歹不会反。听闻言明卓前几月被派往南境平乱,到现在还没安定下来,那才是真的棘手。相比之下,均州并非啃不下来。
经各方打听,张秋凛得知了旧朝批下的河堤公款都被当地的三家大户私吞。他们趁着战乱收买土地,如今不禁掌管了农商业,还牵制着大半个官府和官学。若非当年四方军交战之惨烈,打得均州人口凋敝,凭着地形和局势,这里的人想要自立也不无可能。
她来的这大半年,多多少少有些被人哄着转悠了。
想到这里,张秋凛不动声色地压平了书案上文书翘起的一角。那文书上写着的,是牢狱的调令。
事发那一日,新阳府的衙门里比往日还要平静一些。
张秋凛一身青色官衣,长身玉立在青瓦粉墙的廊下,静听着世声。
一墙之隔外,有铁器刀兵,怒喝吆叱,逐一渐息。
“张鉴生,我可是朝廷钦点的命官,与你同朝而处,你凭什么诬陷我们!”
张秋凛道:“公子若真一身清白,自然不所畏惧。我张某不会无故拿人,更不会错害无辜,你既然是朝廷钦点,不会不清楚大周刑律吧。”
“你若不认,就只能下狱伺候了。”
“——张秋凛,你这为了功名唯利是图的小人,你拿了我,可知道我舅是什么人——”
张秋凛淡然扑落了肩头的一片叶。“你若清白,我自领罚。押走!”
那日晚些时候,她跟同行的花峥等人解释此事缘由。均州士人善于经商,他们的靠山便是如今这经常颇受武光其中的业州世家文人。自从温颂声得势之后,他不断地给武光推荐后辈人才;武光一面重用,一面亦在挑选自己的人。不断的有天下名士归附新朝廷,其中有七位著名的才能之士,世居京城,颇受武光器重,分别来个七个业州大家族,时人成为“业州七子”。
这七子为了融入新朝局,名义上认温颂声的学问最大为祖师,实则同辈生人、虚与委蛇着各自为政。
这些东西她都有一半是从信里推理出来的,还有一半是猜的,但八九不离十。有次她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写进给方循的信里,方循的回信破天荒的没提他和夫人如何恩爱,而是写了一千多字来劝她“审时度势、谨言慎行”。
张秋凛一笑,看完信便烧了。
“要做个清官,须得比奸官更奸。”
至于她得罪了谁,那是以后的事。她知道官场上哪有什么黑白分明,但求一个无愧于心。
立场不和,难以庸同。
那日廊下列了一排卫兵,遥遥的把官府里外都封了起来,张秋凛命新阳府的官员成行跪在堂前,逐一审问,发现他们内外勾连藏污纳垢后,一个都不留。
刑狱里一日胜一日的拥挤,她列出那长长的名单给京城送去,哪管这一个惊雷落地,会震起多大的响声。
乌云密布,停在官府紧闭的彤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