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见叶青玄坐在银灯照亮的竹阁台阶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夏季的山谷夜晚,晴朗的夜空中横贯一道迎合,劈开一隙,照彻人间。
她朝那边走了一步,看见叶青玄转头望过来,冲她弯眼笑了笑。夜晚的小村落很安静,灯烛照得四下无人。叶青玄手里还捧着书,点灯在看。张秋凛走过去,想提醒她“仔细伤眼”,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拉过去按在床框上亲。
“.......张大人总不来找我,我只好看书来玩......”
张秋凛顺势抱住怀中之人,几分茫然:“我落下你了?”
“哪敢。”叶青玄道,“你分一丝心思予我都足够了。”
她迟迟地没有言语,只将下巴抵在那人的肩上,越过远处的山崖,望尽那天尽头的远大河山。她意识到此人想要的其实一直都不多,她能给的很少,她却也未曾介意过。
突然,走在前方的叶青玄哀伤地回眸一笑,吐出了决绝的八个字:“我还是留不住你的。”
她扬了扬手:“玄儿——”
光景须臾一转,不见了旧时茅屋竹阁,绿芭入户,乌漆的波澜荡开一朵朵红莲,浮在瀚海似得夜空下,一望望不到边岸。她朝四处寻找,却是一片巨大的虚谷,空寂罩落。
她心底忽然一阵寒意腾起,四下张望,总却寻不到那一抹白衣人影。
一辑轻舟从水里荡漾而出,轻盈的像一片从月亮身上剥落的壳甲,光莹莹的半弧,盛着一个虚影似的背影。张秋凛眼睛猛然亮起,朝湖心走去,冰凉的水淹没过脚面,叫她心底一经。再抬头时,那弯月牙型的船儿沉进水底,好似月亮的倒影,再无半点可触痕迹。
“你就那么不愿意见我。”张秋凛哽咽道,“连梦里,都不肯来了吗。”
梦境突然颠倒,黑白粉碎,光影琉璃,天空跌转为大地,而她也好似落入了一片失重的深空,心底猛的一沉,然后慢慢地落下去。
张秋凛被一阵痛觉唤醒,发觉自己头晕眼胀地仰躺在地上,整个人带着被褥与床帏一起滚了下来,狼狈不堪地缠作一团乱麻。
这动静惊动了门外的侍女。“小姐,您怎么了——”
“别进来!”张秋凛沉下嗓音朝外喊,语气不经意间透着烦躁的凌厉。
屋外很快没了声息。如水的月色照进来,她忽然觉得好冷。
掀开里衣一看,膝盖上被磕青了几处,看上去格外的眨眼醒目。她自从回京已经过了娇生惯养的半年,早已对于疼痛的感受模糊了。此时她故意伸出食指按着轻痕。一阵尖锐的刺痛。好疼,果然在梦里受的伤也是会痛的。
再痛也是没人管的。
回京以来,一切照常运转。她反倒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从前,她流落蛮荒、四战奔走的时候,曾经无比怀念儿时安定稳妥的好生活。那时候的京城万家灯火,绵延百里,商铺林立,歌舞未尽。十里白河漾星辰,长亭绿柳吹清波。千家万户的门前都有银烛高照,明灯三千,而她怀着少年的好奇携同伴们四处遨游探索,时光仿佛不会流逝,回忆都是金色的。
而今再度归来,京城的颜色淡了。她开始觉得业州的乡音刺耳,乃至粗俗。晴天傍晚人们横在玉孤江前排着队登桥眺远,亦像是毫无意义的消遣。奔走在街巷间灰布衣衫的瘦弱青年显得那么暴躁,疲于奔命的劳碌。钟鸣鼎食的朱门前,富贵公子们闲聊的那些虚无哲理满是无知空言。
她不知是京城尚未从改朝换代的巨变中恢复过来,还是她长大后的视角变了。
无论如何,人世已再回不到从前。
张秋凛一向自认为是个控制力极高的人,想要的事定会拼命去做。但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或许是求不得。
天色朦胧一亮,张秋凛这段时日睡眠难安,早早地梳洗完毕,整装出户,正对上天色大晴。
翰林院先前被乱军放一把火烧了,这阵时日正在重建。她先过去监工,顺便倚立在梧桐树下看书。没一会儿,方循也来了,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裳,竖着一顶飘巾,于庭院中淡淡的一抹。
方循朝她拱手一礼。“你有段日子没去看老师了。”
张秋凛一直与温颂声有书信往来,但她暗中和温颂声较着劲儿,故而不曾登门拜访。再说了,现在温颂声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秃了,她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因为朝廷新立,天下未稳,十四州通达不在一朝一夕,而武光需要再最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内政班子维护他的势力。温颂声作为业州世族在乱世中的大树、昔年“翰林双碧”中仅剩的一枚独璧,自成了武光最大的仰仗。都说独木难支,可他现在已是独木成林,门下弟子无数,庭中往来群贤。
这其中不乏旧朝遗老,攀结姻亲,世家之间枝理相连,生死依存。
张秋凛起初是不赞同此事的。留下旧朝遗老,而且是几乎全班人马,不就等同于无缝接过了一块刚烤焦的烫手山芋吗?
奈何她终究还是拗不过温颂声。争执到最后,她的诘问逐渐从剖析利害转为追究立场。
“我开始看不懂了,您究竟想要什么呢?”
“那鉴生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名垂青史。”
“既如此,你的鞋底已经沾上墨了。可你想往什么方向去呢?这才是我想问的。”
张秋凛转头就走。她还太年轻,不够沉稳,不想承认自己心中的谬误和脆弱,只着急遮掩。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只是隐约感觉,方循正在走的那一条路,或许并不是她的路。
这不仅是因为方循那小子总想着与她争功实在无聊——平心而论,她有底气争得过。
此时此刻,站在方府门前,看媒婆领着大红轿子抬去一车联姻白家的贺礼,张秋凛心底的怀疑和抵触达到了顶峰。
方循扭头:“已经辰时了,我要去拜见老师,你可要同去?”
“我先不去了。”张秋凛道,“我那大伯又来京城了,得去应付一番。”
方循露出了一副理解并同情的神色。他们二人自从九岁以来同拜于温颂声门下,对彼此的家事背景十分熟悉。张秋凛家的这位伯父,可谓是家族中鼎鼎有名的人物,从前往京城来寻过一次亲,只不过那时候他正落寞,做生意赔光了本钱。这位伯父是个异类,从小不爱读书的,时来运转,天下大乱后带着那股商人的投机嗅觉,领着榆州张氏全族的人弃城而逃,辗转于各州充作幕僚,凡事跟随他一起逃走的族人,全都存活了下来。
反倒是张秋凛的父母,都饱读诗书、克己复礼,是最传统的读书人。可惜乱世里的局势千变万化,他们站错了队。当时张秋凛刚满十五岁,在老师温颂声的授意下离京游历,听到消息后不惜一切去寻家人,却在途中遭遇了四方军交战。
如今天下已定,朝局未稳。她这位大伯带着族人迁来京城,想在皇城脚下讨些生计。可惜生活一旦安稳下来,他不再是榆州张氏族人乐于追随的家主。
张秋凛如今借着治军辅佐之功,在新朝中挂名翰林学士。挂的什么官名位分倒不要紧,她的老师温颂声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无人堪比,如今武光凡事都要请教于他,而温颂声又经常找各种名义喊两位弟子过去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