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有一句话说的对,她要选一条自己要走的路。
城西那座宽大的宅院是她父母留下的,榆州张氏族人迁来后,她马上将这处宅子收拾出来给他们居住。毕竟她手里拿着兄长传下来的家主令牌,理应挑起这份责任。她自己倒是住惯了乾坤街上学舍旁边租的小屋,门前卖烧饼的店主从刚结婚到如今孩子会背三字经了,她都看着呢。虽然中间少了三四年,好在如今万事吉祥,人兴如旧。
令她魂不守舍的,正是这种令方循等诸人感到安心的“人兴如旧”。
她把这些感受都藏在心底,也是因为她能看出来,方循很享受当下的生活,抑或是很享受繁华安逸、不用操心于生计的好日子。他现在依旧每日辰时三刻到太学去向温颂声请安,好像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学生,好像他的一部分还停留在少年时代。
但张秋凛觉得回不去了。
此刻,她正在院里与一位饱读诗书的堂姑商谈今春东方三郡的税余,门丁忽然来报说有个长衫公子来找。张秋凛挺无奈地,没准儿又是方循。
果真是。“老师刚把我赶回来了,他让我多去探望未婚妻子,不许再去找他了。”
“呵。”张秋凛冷丝丝一笑,“老师说得在理。改日我该去见一见白秀吟,跟她多说点你的坏处。”
“你可盼我点好吧。”方循道,“老师喊我一定把你请过去。”
张秋凛刚想让他死了这条心,忽然见门外站着一位石青色白云纹缎面直身、头上簪着一朵新开月季的少年。少年几步往这边跑着,边跑边挥手,喊道:“张姐姐!”
张秋凛叹了声气。
“柏寒,你今日不该在学堂吗?”
此人是温颂声的独子温柏寒,年十四,小时候很爱粘着方循,却有点怕张秋凛,因她总爱凶人。
温柏寒顿时耷拉下脸来。“我爹都默许的,张姐姐你就不能放过我一两日嘛。”
“老师只有你一个子嗣,难免溺爱了,但你身为他的儿子,哪怕不是为了家门的兴旺,也该为了全天下的兴衰成败,严守己志、匡正世律。新朝立国未久,万事都要开疆,你我生逢此时,恰是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好时机。”
温柏寒神色陡暗,头上簪的花好似都枯了。方循赶紧护着:“他年纪还小,咱们像那么大的时候不也没想着干啥。”
张秋凛坦诚道:“我那时候就想着建功立业垂名青史啊。”
“......”
这时候她的堂姑见来了客人,端上来一盘切好的新鲜嫩瓜。她随手给温柏寒递了一个,让他把嘴闭上。方循四顾看了看宅院,问她道:“看起来你是以家主自居的模样了。”
“该做的我都做着,大伙儿心里自有决断。我那位大伯不正在城东开戏楼么,若要是成了,也是一份家业,若是不成,我也不会说什么。”
“你们就这样各干各的。”
“那又如何?生死线上跑过一场的人了,活下来就应该知足。”她起身将凌乱的桌面整了整,把散落的书本叠齐了放在墙边,“况且我纵有心志,终究是年轻力浅,离家求学这些年,跟亲戚们也不太熟了。”
“那你就尽快成家呗。”方循道,“否则他们一直还拿你当小孩儿。”
张秋凛没有直接回答。
“你该不会还没忘了那个孽——”
他话都没说完,张秋凛急得一拍桌,震得那一沓书册都颤了颤,掌心震得发麻。方循顿时不敢说话了。温柏寒却耳尖地听见:“什么孽缘?”
方循教训道:“你小子,好话听不见,坏话传千里。”
“没事。”张秋凛一瞬妥协了,“我随你去见你父亲吧。”
温颂声下午在茶室里办公,张秋凛前去拜访时,察觉到门口的案几上突兀地摆了一只蒸笼。温颂声见她来了,抬头问道:“吃过了吗?”
张秋凛以为只是寒暄,便答:“吃过了。”
温颂声点点头,指着桌脚一叠排列整齐的文书:“你看看那些。”
“是。”
张秋凛一件件拿起来看了,发现那其中一半是武光批复过的奏报,另一半直接是下发的诏令。这时候温颂声解释道:“冬至前武光要准备禅让仪式和登基大典,朝廷人手紧缺,武将军答应我可以指派几人前往。你从这里面挑一件你喜欢的,就去做吧。”
这消息来的多少有些突兀,张秋凛心里并不抵触,却还是有些诧异。
温颂声又道:“如今天下名士齐聚业州,你虽然随卫将军做过一些事,却还不足以让武光记住你。京城如你这般出身学识的青年数不胜数,甚至单论家世,你还比不过他们。我固然可以帮你在朝廷里安排一官半职,但多半是文吏,我想你大概志不在此。那还不如出去,做些实事。”
张秋凛拿着那堆诏令翻了翻,随口问:“方惠和怎么选的?”
“你们两个真是,怎么问的问题都一模一样。”温颂声叹息一声,“朝廷不比学堂,没必要争来争去,都是我的学生,我难道还会亏待了谁。”
张秋凛的目光扫过几页,落在了一行颇为熟悉的地址上:均州。寒径山脚下,新阳府。
旧朝计划修一座河堤,修道一半,朝廷垮了。如今这地方经过多年激战,又旱涝难测,民生凋敝,成了一处四不管的地方。
若要去这里,面临的挑战一定很大,但一旦做成,便为一州百姓之师,兼济苍生,又可积累声望。往后武光要走出业州连通地方,她便可为其中桥梁,一身学问计谋,方有用武之地。
除此之外,她听闻战乱以来,科考废滞。而今在温颂声的推动下,天下十四州已有半数恢复乡试,其中就包括均州。她若能提拔后生,往后也算有了自己的心腹之人。
她没怎么犹豫就道:“学生请往均州。”
温颂声默然接过诏令,提笔便往上面落处的空白处落下张秋凛的大名,一边写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来:“你家里情况怎么样了?”
“伯父带着几人在城东开戏楼,跟我井水不犯河水。城西那座宅子腾出来给亲族居住,多加接触,熟起来就好了。”
温颂声听了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欣慰道:“有些时候,确实急不得。”
张秋凛拿过手里的诏令,看着温颂声刚写下自己的名字。那墨迹仍未干。她抱拳拜谢后退下:“学生谨遵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