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感慨,赵毓不是第一次听到,上一次,还是去年,在羡云飞。
说这话的人,正是随侯那位世子,石慎。
……
雍京,南苑猎场。
大田猎。
不但在京的王公们大多到场,就连原本被“圈禁”的在京藩镇质子们也到了。
石慎从马下下来,旁边有人接过去他手中的缰绳。时至今日,他依旧是侯府世子,那么按照大郑的礼法,在南苑猎场,他就有自己的位置。
尤其是这段时日。
尹氏父子俱下诏狱,而赵毓即权重,却无计可施,这是一个讯号: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
平衡文官如是,平衡王公武勋更甚。
绝不使一家独大!
这一年多,石慎在雍京城过得极艰难。去年,他父亲随侯从北境回来,随后,石氏百余口被扣押在京,自此,他在雍京寸步难行。
雍王给他留下一线生机,却也是一条大凶之途。而,真正让他喘口气,说到底,还是他们在京的多年经营。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这是官场人情。
只要朝野没有得到皇帝确定除去石家的旨意,这些人,做事情总会留下一些分寸。
毕竟,天威难测。
随侯石寰在北境多年,因守关不利调回雍京,朝廷换上徐绍、甚至还有定国公裴檀。可如今北境军情糜烂,凶险程度较之随侯之后更甚,反倒显得石家失利并没有原先设想的罪不可赦。再加上尹氏父子因失兵符于西疆余孽之手下诏狱、赵毓副将程风通敌下诏狱,等等。诸多连番变故,使北境局势显得愈加扑朔迷离,同时,连带着雍京官场也更加晦暗不明起来。
今上雄才,文韬武略,极善对弈之道。之前也许是看北境诸藩树大根深,想要遏制打压;如今,焉知不想扼制西北势力?只是,这帝王棋局,一动,便以苍生为棋,天地做局。百姓胼手胝足,于此等事情自然无知无觉,而并非普罗众生的雍京衮衮诸公,心中如何计较,如何煎熬,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石慎先是遇到了几位“同病相怜”家族的子侄们,互相打了招呼,随后,他就看到不远处一匹黑色骏马奔驰而来。那是产自匈奴的战马,只有在兵部身居要职的权贵才可在围猎之时骑用。石慎看到那团黑色如同闪电一般,越过山丘与树丛,绕着河湾,直奔此地而来,而马背之上的人是徽郡王世子姬旻铉。
“九爷。”
旻铉到近前勒住战马,石慎想要近前为其牵马,但是又有些犹豫,——至于到如此境地,如此一步吗?不过,旻铉也没有让他犹豫很久,他自己滚鞍下马,将缰绳和马鞭都扔给下人,动作一气呵成,极爽利。
“石世子。”旻铉说,“令尊呢?”
石慎回答,“家父身体微恙,田猎太过损耗身体,他就留在家中歇息了。”
旻铉又问,“没什么大毛病吧。”
石慎,“心病。”
旻铉点头,“多事之秋,人心浮动,心焦也是正常。不过,世子还是要多宽慰宽慰随侯,上了年纪,身体要紧,要多保重才是。”
石慎道了谢,随后,极认真地看了旻铉一眼,而这位徽郡王世子则弯腰,伸手,穿过水边芦苇,洗了手。等周围的人逐渐散去,偌大的滩边空无一人,他才说,“石世子有话就直说,你我无需客套。”
“九爷。”石慎说,“您与赵毓相识多年,……”
旻铉,“我曾经是他的伴读。”
石慎,“九爷如此人物,……”
“先帝选的。”旻铉抖了抖手上的水,又看了石慎一眼,才说,“先帝长子,我随侍其右,是福分。”
石慎自知一切虚言在此时此刻,都是无用,“赵毓此番,能否逃出生天?”
旻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眼前这片水,还有猎场。
这是南苑,皇家猎场。
十六年前。
那一年是先帝风化三十八年,正月十七。下了两夜的雪,整个雍京泛着白光,日头闪耀着,却寒冷异常。
雍京的王孙公子们都在这里打马球。
他与当年还是祈王的赵毓组队,多年后,他听黄枞菖复述赵毓的话语:
“……徽郡王家的老九儿马骑的相当不错,仅凭我们两个组队,就打的那群世子王孙们屁滚尿流,呼爹喊娘。上次楚蔷生还跟我说,咱们大郑天潢贵胄的府邸都是比照着猪圈搭的,养出来的凤子龙孙也都像猪。今天这么一看,还真对!楚蔷生看人眼睛贼尖,说话一针见血,天生就该吃督察院这碗饭。对了,黄瓜,回头你拿我名刺约禁卫军到南苑猎场打球,那才当真够劲!”
……
“九爷?”
一回神,旻铉看着石慎回答,“这要看天。”
石慎,“圣意如何?”
旻铉,“不敢揣测。不过,……”
徽郡王世子末语未曾出口,整个猎场仿若清水沸腾,却又骤然遇冷,直至结冰,封住这片山河花草。
石慎心中一凛,他不知道怎么了,极度不安,自言自语,“出了什么事?”
此时,有兵士急速奔来,却不慌乱,一丝不苟冲,并不行礼,也不倨傲,只是平淡而清晰地说,“圣驾已至逐鹿坡,宣,徽郡王世子前往接驾。”
旻铉一听,丝毫不敢耽搁,立即命人牵马过来,上马前往逐鹿坡。
石慎似乎知道自己心中的不安是什么。
皇帝到了。
可是,自己之前连番上奏折请求觐见,却被驳回,这说明皇帝并不想见他,此时,在南苑大田猎,似乎避无可避。
此时面圣,祸福难测!
忽然,一阵马蹄巨响,狂躁,却不纷乱。一队锦衣劲装得骑士,胯|下均是彪悍不逊的匈奴战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是禁卫军。先于陛下进入猎场,布防保卫等一切事宜。
为首的那位,就是此番围猎随扈陛下的王公。
那人猎装。黑色贡品缂丝的窄袖衣袍,衣襟上金线绣着山河纹。左臂到身躯上扣着牛皮绞丝绳,应该是之前受过伤,在围猎之时才用这种绳索固住手臂,不然无法拉开强弓。可是,此人并不用弓,他马鞍上挂银白色的弩|机。鲨鱼皮的箭筒,装满了大郑军方管用的弩|箭,黑色的箭杆,白色凌翅鸟的尾羽。
他勒住缰绳,停下马,他身后的一众骑士也一样动作。
三十六个人,三十六匹马。
伫立于猎场之中。
没有丝毫的声音。
似乎连马的呼吸都被淹没了。
那人的眼睛认真扫了一眼猎场,最终,看到了石慎。
此时,他居高临下,看着石慎,如同十三年前,在什叶镇,石慎居高临下,看着他。
……
那日,在烟雨楼。
那人冠冕堂皇,“……您是圣上下旨亲封的随侯世子,名字就写在大郑三十二侯府的名牒上,我已经被罢黜了王爵,只是庶民。王侯世子杀一个庶民,重则流放,轻则罚银,大郑国法煌煌,这都是写有明文的,难道您不知道?”
……
国法?
石慎又一次笑了。
这就是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
“奢侈!赵先生的信念,真奢侈,可以豪言天下四民平等,可以期待大郑煌煌国法给你一个公道。”
“你,雍王,你们永远有退路,因为成王败寇,你们在陛下登基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胜利者。我原来不懂,现在懂了。可是,我不成。国法不会站在我这一边。赵先生说的对,我是臣子,没有那么多的倚仗。所以,我想要活命,必须占领先机,必须确保手中有足够的筹码。我不是故意找你的麻烦,而是,我需要确保,你没有能力再找我的麻烦。”
“赵先生,你我,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
此番围猎随扈陛下的王公……
是赵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