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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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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楼。

雄踞雍京北城。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赵毓一到顶楼,就听见有人吟诗,于是笑着说,“你也知道这两句?”

那人是徐玚。

他原本凭栏,一见他来,马上敬肃,深施一礼,“世叔。”

赵毓,“这是三百年前,袁家那个放荡不羁的二公子写的。袁家那位公爷,想必你也知道,国之干城,却失于所谋甚大,最后落得个没下场。”

徐玚自然知道,赵毓口中的袁家,就是三百年前宪宗朝的令国公,袁章。

这位袁公原本是宪宗重臣,在跟随皇帝平定乱世中立下汗马功劳,宪宗赐下丹书铁券,袁公立于人臣权势极点,却妄图在皇帝驾崩之后,破大郑千年法度,以异姓摄政,辅弼幼主。

他家二公子天纵英才,诗文出众,为人却是放荡不羁,不在八股文章中浪费一时半刻,只在风月之间沉迷。他为人却极清醒,在其父权势朝野煊赫之时,写下一首诗,是劝也是告诫袁章悬崖勒马,可惜,为时已晚,而“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正是全诗最后两句,也是流传最广的两句。

似乎,……

雍京城中这些王孙公子都会背诵。

赵毓记得,去年在烟雨楼与随侯世子石慎会晤的时候,石世子念的,也是这两句。

徐玚极认真问了一句,“世叔唤我过来,就是为了以袁章典故告诫我父亲?”

“那到不是。”赵毓笑着说,“袁章所谋太大,摄政之后还想窃神器、取大郑而代之,被宗藩持宪宗皇帝遗诏灭族。徐公千步万步,也不至于到这一步。”

徐玚看到赵毓笑得犹如春风吹开万树桃花,他也想要附和笑一下,却不知怎么了,就是笑不出来。

赵毓提到了,——宗藩持宪宗皇帝遗诏将袁氏灭族。

大郑宗藩一向是大郑皇权强有力的藩篱屏障。

不要说他们间隔外臣的血统,断绝非姬姓谋朝篡位的妄想,就连兵马武力,宗室亲王也不遑多让。

眼前这位,就如是。

赵毓,或者说姬承怡,看着斯文秀致,似乎柔弱可欺,却是个实打实的硬茬。

先帝庶长子。

风化朝宠冠诸王的皇子。

征西统帅。

真真正正的皇族悍将。

如今,他在雍京,深居简出,听说拥爱宠过着酒池肉林、荒|淫|无度的日子。

可是,太|祖征伐天下的玄铁虎符却在他手中,皇帝并没有下旨收回。这就是说,赵毓虽然名分上是庶民,却拥有周公诛伐诸侯的极权!

还有,令人越深思越惶恐的是,原本属于他,却被封存的祈王府,也掀起了封条,重新启用。

但凡还有一线后路,绝不想与他为敌。

“我今天请你,是为了一件私事。”赵毓叹口气,“程风的事。徐玚,你看,我与你徐家,相交多年的情分上,徐公,是否愿意退让一步?”

“世叔想要我们徐家扛下私杀友军的罪名?又甚至再加上通敌叛国?” 徐玚说着,眼转看着栏杆之下,鳞次栉比的房屋,青砖青瓦,朴素异常,墙垣不高,一棵十年乔木足以遮风挡雨,“世叔不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吗?”

赵毓,“你们做过吗?”

半晌,徐玚应,“看来,世叔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赵毓又叹口气,“到底发生过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徐玚,我不是要质问什么,我想的只是,程风与你我都有袍泽之情,手下容情,留他一条性命。”

“想必你也知道诏狱那晚事。程风到御前喊冤,如果陛下亲自过问,他固然死路一条,可是徐公,也无法全身而退。如今北境兵连祸结,大战一触即发,徐公此时被多少双眼睛盯住,那也是必然,各种鬼蜮心思,各种暗室之欺,委实也是防不胜防。如果此时,徐公再失圣眷,恐陷入孤绝之境地。”

徐玚再三斟酌了一下,没开口。

赵毓看着他,“我只说两点。”

徐玚,“世叔赐教,洗耳恭听。”

赵毓,“将在外,事从权。这些手段,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不会有人追究,可是一旦山高水低,是否挡得住督察院的监察,那就得问问老天爷了。”

“还有……” 赵毓也走到栏杆这边,“粮草。”

一个幻觉,——听见赵毓口中的“粮草”二字,徐玚咽喉被纤薄的刀锋抹过,没有知觉,可等他低下头,却看到血流如注!

他陡然清醒!青天白日,烟雨楼下,隐约传来遥远的烟火人间的声音。徐玚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湖丝苏绣的衣袍,干净如初。

北境严寒,又地广人稀,戍边的郑人本就少,再加上肃慎人的部落又首鼠两端,更是雪上加霜。除一些几代人经营、树大根深的北境诸藩,其余进驻北境的军队无法就地筹粮,只能从山海关内调集,由蓟辽总督白策押运出关。

于是,粮草就成了遏制住北境军队咽喉上的一根套索。

赵毓在雍京势力不可测,如果他丧心病狂,使用手段给北境断粮,那么不出十数天,北境就能饿死人。

赵毓知徐玚是沙场宿将,有些话点到即止,他就已经明白要害之处了。

徐玚却笑了一声,“世叔要是出此下策,您的圣眷也完了。”

赵毓听着,点点头,“没错。”

徐玚,“程风不过一弃子,世叔为何对他如此上心?”

赵毓,“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徐玚,“世间哪有许多该做之事,不过权衡利弊而已。”

赵毓则说,“权衡?许多人以为自己做出的抉择是最适宜的。只是天下之大,世事之繁杂,人心之险诈,单凭一己之力权衡,如何确保这个抉择可以经得起人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我没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应该做的事,去做,就好。”

徐玚,“奢侈,世叔当真奢侈。这世间,有几人不用权衡?不过……,世叔与其拿程风做该做之事,不如谋一谋自身。”

赵毓,“我有什么好谋的?”

徐玚,“副将通敌叛国,污蔑北境主帅,世叔不想洗一洗自己身上毁长城的嫌疑吗?”

赵毓深深叹口气,“所以,我们谈崩了。”

徐玚,“世叔也不必如此。你想要活程风一命,也不见得像你说的那样堂堂正正。”

赵毓,“也是。”

私事,就是以权谋私。

他曾经想过,让文湛公然放程风一马,可是,这样会威胁到皇帝在北境的布局,多年的大业将付之一炬。

他没疯。

这样的事情,无论作为皇帝的臣子,还是文湛的哥哥,他都做不出来。

那么,程风的活命,如此渺然的希望,只能是徐绍私下让一步。如此,程、徐二人均保全,这是大局之下,他能谋到最大的“私”,也是文湛而不是皇帝,最大的容忍极限。

可惜,……

徐玚也叹口气,“世叔,您想要活程风一条命,可是,仅这一条命,足够吗?您说与他有袍泽之情,您与他那些弟兄就不是袍泽之情吗?他铁了心想要伸冤,您阻拦吗?您当真割舍的下那些死去之人?让他们无名无姓,被埋在远离故土的北境冻土,身后无香火飨祀?”

赵毓,“活下来的人,比死去的人重要。”

此时,徐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么多年,自己是否没有认知中那般了解赵毓?

之前,他认为赵毓重情重义,既然不舍程风,必然也不会舍弃被埋在北境的那些西北军。他没想过活人死人的区别,在他看来,这是一回事。所以,他与赵毓之间,就程风之事,全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没想过,赵毓的取舍,竟然如此不同。

众人身后万世之名,与一条性命想比,无足轻重。

既然如此,大郑千年宗法,那些祭祀之礼,那些宗庙祠堂,在赵毓心中,又算什么?难道,只是教化黎庶,却未曾被他所坚信的鬼话?

徐玚,“……不愧是做过亲王的人,……”

错!

他,依旧是大郑亲王。

赵毓原本看着烟云中若隐若现的大正宫,闻言,扭头盯了徐玚一眼,忽然笑了,“我忽然想起来在伊犁第一次见到你,日头也像今天这般,火一样在头顶烤着。没有水源,我们所有人开始焦躁不安,随后,到达什叶镇。水源倒是有了,就是太安静了,只是,这股安静,也掩盖不了血腥味儿。”

徐玚,“世叔怎么忽然说这个?”

赵毓从栏杆这边走下来,到茶台前,“别叫我世叔了。叫我老赵,或者是赵先生,随便哪个,哪个都成。今天的茶点和酒馔都不错,既然点了,就别浪费。我还让人带了葡萄酒,吐鲁番的葡萄加了玫瑰和覆盆子,三十五年的陈酿,花香果香留下来,甜味儿没了。咱们在西北的时候战事吃紧,性命悬于一线,商道不通,即使人在天山,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错过可惜,来尝尝。”

挡不住,终究挡不住。

人的命运在大业面前,如同倒悬江河中的一枚飘零落叶,能随波逐流是幸事,灭顶之灾才是寻常。

……不愧是做过亲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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