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凝视白如依的双眼明亮起来:“应是,先有了开篇吧。”
白如依一抬袖:“果然难在府君面前卖弄。对,曲泉石的故事是经年累月一点点编出来的。在下想多了解一些,遂去查了一下。”
史都尉困惑:“先生怎么查?传言都是街头巷尾传来传去,今天传点这,明天传点那,同一件事,同一天早上和晚上听的聊的可能都不一样。大部分人应该记不住从哪听的,跟谁聊了,自己说的时候有没有传歪,是不是加了点啥……”
而且,说话就是几声响,与用纸笔写文章不一样,出口即散,无痕无踪。
如何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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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微笑:“请教都座,世间先有言语,还是先有文字?”
史都尉道:“先有言语吧。”
女娲造人,人有生即有声。
至黄帝时才有仓颉造字。
白如依道:“都座说得极是。先有言再有字,字为录言。如在下这般写故事为生的人,算小说家一类,本源于稗官。”
稗官,古时采录街谈巷语,道听途说,民间风俗者。
“所以,像在下这样的人,喜欢听故事,听到一个好故事,更忍不住手痒。曲泉石的故事这么精彩,若无人记录,才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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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有几位友人,喜欢收集坊间小报及秘闻逸事记录。恰好江宁与九江各住着两位。白如依在他们那里看了一些曲泉石与湖渚阳氏的传闻故事记录。
顺着年份捋下来,非常值得推敲——
“湖上老人与海寇宝藏的故事,在阳氏逢难前后,即有谣传。但,湖上老人过世后,将此宝藏与阳氏二小姐关联的传闻,我几乎没查到纸上记录。而且,我寻到的记录大都出自江宁、湖渚及江南一带,明州也有,京城亦有。九江之记录寥寥,且只集中在阳氏遭难的一两年,此后无甚提及,也未有文士以此撰写传奇故事。”
柳知道:“或因当时湖上老人冤案未昭,牵涉重大,九江虽属两江之地,与江宁湖渚颇有距离,百姓对阳氏不甚熟悉。小报轶闻一类,投民众所好才能多销,不多写亦合情理。”
程柏颔首:“府君所言大有道理。”
白如依接着道:“府君方才说,没找到在阳家出事前,记录湖上老人与郎家相识的文档。在下与府君一样,也没查到这一时期将郎家与阳氏、湖上老人关联起来的文章。”
郎家是九江大瓷商,有钱人家故事多,又不像官宦人家那般写了易犯忌讳,颇受小报和喜好轶闻者的关注。老太爷的那些美妾,老爷少爷们逛的花楼宠的美姬,老夫人养的猫狗鹦鹉,夫人姨奶奶们的发式裙裳珠宝……白如依统统从纸上得知了,但他将湖上老人出事前名声最盛时期直至受牵连时,能找到的小报秘闻翻了个遍,未见有提及郎家或郎老太爷与湖上老人的交情。
江南一带这一时期关于湖上老人的文章,白如依也没找到有提到九江郎家的。
简直像,郎家和阳家,郎老太爷与湖上老人毫无交集,从不认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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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家二小姐入教坊、阳家冤案昭雪、二小姐身故的这数年,江南一带的小报轶闻仍主要是讲湖上老人、阳家及二小姐本人的事迹。”
值得一提的是,阳家蒙冤时,很多小报轶闻写了海寇宝藏等传言,以及这位大人那位公子爱慕二小姐的碎语,扯得各种荒唐,但大都隐晦暗示阳家和湖上老人冤枉。在当时这样做颇有风险,尤其付于纸端。撰文者们透着一股「吾等虽乱编,但分得清黑白」的风骨……
“有些文章提到阳家大小姐与赘婿曲某生了一子一女,子女皆姓阳。冤案起时,大小姐、曲某与幼子不幸亡故,幼女与二小姐一起被充入教坊。不过所有文章都是在写阳家二小姐时一笔带过这个女孩,未见详细描述。关于二小姐身故一事,编撰内容不一。”
有沉冤昭雪,见罪人伏法,心愿已了自尽说。
有数年来备受煎熬,身体羸弱,心愿了却后含笑而逝说。
有被漏网的罪人谋害说。
二小姐离世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海寇宝藏传闻又多了起来。有文章写,二小姐被贪图宝藏者逼迫,拒不交出藏宝图而遭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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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九江处,这一时期仍没什么文章提到阳家或二小姐,只在阳家沉冤昭雪时有小报略提了一下,内容抄自官府邸报,没太多自行编撰。”
看起来像觉得百姓不会有兴趣,这种冤案多写容易犯忌讳,于是稍微一提,编也懒得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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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过世后,江南小报轶闻纸又忽地有文章曰,随二小姐一起入青楼的是扮成女孩的阳家大小姐之子。”
白如依查到的此说最早记录是阳二小姐过世后一个月左右,数份小报和轶闻纸同时提及。他推测是民间先有谣传,再被小报轶闻记录。
“但,这时,仍没有关于郎家的记录。在下更没找到写郎家接走阳家的女孩或男孩的文章。”
史都尉颇意外,忍不住啊了一声。
程柏和柳知沉着未语。
白如依接着道:“关于这个女孩或男孩,文中多是写,二小姐将之托付给了湖上老人的旧友或某位门生,隐姓埋名,遁入山林或远赴异邦。”
白如依分析,他觉得,这些传闻,似是人们见湖上老人血脉断绝,心生怜惜,觉得如此惊才绝艳忠厚良善又饱受冤屈之人不应无后人传续,编撰出这一节。
“在下看的所有文章中,受二小姐所托,抚育阳家后代者,只有一个名字现实中确有其人。”
其余的某生,某大人,某员外,皆仅存于虚幻中。
“此人名叫郦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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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心中一动。
郦匀,是谢夫人所说的那位爱慕阳家二小姐的郦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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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读了轶闻故事后详查了郦匀——祖籍明州,祖上经营布匹生意,他家属郦氏旁支,曾祖迁到松江府经营郦家布行分铺与织染工坊。郦匀的祖父又是偏房之子,未继承家业,搬到江宁府读书,郦匀生长于江宁,科举有秀才功名,祖父和父亲希望他科举为官,郦匀看了湖上老人的诗文后十分仰慕,想拜入湖上老人门下。
湖上老人婉拒了郦匀的请求,曰自己只是个商人匠师,郦匀有功名在身,应拜真正的大儒为老师,并给郦匀写了荐信,推荐他去某书院读书。
一些轶闻则写,郦匀乃是某日到湖渚游玩时,偶遇阳家二小姐,倾慕不已。但二小姐不肯接受郦匀的美意。因为湖上老人的长女曾与一位郑姓公子有婚约,此人考取功名后将阳大小姐抛弃,大小姐心碎时遇到书生曲某,被曲生做小伏低的姿态打动,加上曲生愿意入赘,二人成婚。婚后才发现曲生是个草包,学问稀烂,又不肯学做生意打理商铺,每天东游西逛吃酒闲聊。二小姐不愿重蹈姐姐覆辙,不敢相信郦生。
按照传奇的套路,这些文章之后便写郦匀用种种方式让二小姐看到自己的真心,二小姐渐渐敬爱郦匀的人品,放下心防。两人约定,待郦匀参加来年的京试后,不论是否考中,郦匀都迎娶二小姐为妻。
约定后不久,阳家冤案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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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传奇编,郦匀被阳家的仇人盯上,丢掉了科考资格。郦匀改换身份科举,后来功名有成,做了大官帮阳家翻案。二小姐觉得自己曾入风尘,配不上郦生,不幸身故。落入传奇常有的窠臼。
也有些传奇写,郦匀放弃科考,替阳家奔走洗冤,发现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阳家败落,心爱的二小姐成为官伎,他悲愤之下,遁入空门。
或还有写,郦匀放弃科考,替阳家奔走,眼看无望,入山拜剑侠为师,习得绝世武艺,将陷害阳家和觊觎二小姐的人统统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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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在下探访,郦匀确实在阳家出事后不久就失踪了。郦匀父母均已离世,家业由其弟弟继承。郦家的人说郦匀十几岁便离家读书游历,当时他几个弟妹年幼,记不得太多事,郦匀也不怎么与家中通信,实在不知道他是不是认识湖上老人一家。”
现实中,郦匀失踪后再无音讯,与他交好的书生说,郦匀喜欢上了玄虚之说,入山访仙炼丹去了。阳家翻案至今也无人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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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传说轶闻里,郦匀则在阳家冤案昭雪后再度出现在二小姐面前,想迎娶二小姐,各种伤感曲折无奈后,二小姐身故,临终前将阳家仅存的血脉——大小姐与曲生之子,托付给郦匀。
“除了托给郦匀之外,还有文章写成托给某位大人,某先生,某员外的。但,在下没找到有写郎姓或相近姓氏的,也没见有文章暗示或明示受托者住在九江或做陶瓷生意。”
故事里,托付之后,郦匀或其他受托人带着孩子飘然远去,此后再无交待。又是传奇常见的结局。
“在下又很困惑,阳家之冤,震动朝野。如果真有血脉保存,朝廷应予以恩抚,怎会如此含糊?我遂不禁想,这个孩子,真的存在么?”
白如依注视柳知。
柳知轻叹一口气:“按照官府文书记载,阳家长女与其夫确有一子一女,抄家时幼子受惊,未久病夭。女儿跟随二小姐进入教坊,数月后亦染病离世。”
程柏似笑非笑:“白先生查了这么多,竟没到江宁湖渚遛遛,问问相关的人?”
白如依正色:“回大帅话,在下正要说,确实趁着某段时间在江宁湖渚时,设法寻到昔年的相关人士聊了聊,二小姐当年所在教坊的妈妈仆役我也询问了,他们所答和府君说的一致。”
阳家大小姐的女儿跟随姨母进了教坊,小姑娘在抄家时受了惊,一直生病,没多久就病逝了。
当时二小姐无法妥善安葬这个孩子,只能将她埋在江宁城外某处荒地,后来坟墓也无法找到。
二小姐因此一直自责,可能她早逝也与此有关。
没听说或见过姓郦的书生与二小姐来往。郦这个姓很少见,如果有应会记得。
湖上老人没卷进冤案前有很多崇拜者,挺多人想拜他为师,他也帮过好些年轻人。有没有姓郦的,真记不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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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都尉迷惘了:“阳家遗孤真的是个女孩?早就病逝了?那曲泉石是怎么回事?”
白如依端茶润了润喉:“在下查到,阳家二小姐离世后,九江当时的小报轶闻纸上有文章记录,郎家迎了一个女孩回家,与郎家人说法一致,姓宁,是大少爷郎今亲自从江南迎回,系老太爷故交之后,生意凋落,托于郎家。由大少爷迎回即视为订立婚姻。称赞郎家和郎老太爷仁厚,将落难幼女订为长孙媳。”
史都尉再惊诧:“这……这……”
白如依道:“这时阳家冤案刚昭雪,震惊天下,九江的小报上也有讲述。如果郎今迎回的是阳家孤女,为何偷偷摸摸?在下又怎的在江南和九江当时的文纸中翻不到丝毫相同或相似的谣传?”
史都尉抓抓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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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和柳桐倚听到这里也陷入沉思。
白如依查到的事,与谢夫人告诉张屏的,略有出入。
譬如,谢夫人说,阳二小姐有位情郎姓郦,但白如依询问的人不承认二小姐与郦匀有关。
谁说错了?为什么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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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柏饶有兴味地道:“如果事实如此,流传甚广的曲泉石身世又如何滋生?”
白如依道:“曲泉石的身世传说,在下查到的最早记录,距今十二三年。”
当时的程柏、史都尉,此刻的张屏与柳桐倚,皆又诧异或疑惑了。
史都尉惊呼:“十二三年?曲泉石都失踪几年了吧,再减去这些年……”
白如依道:“按照曲泉石对外报的年纪,也是他户册上的年纪,他今年三十一岁。他失踪时二十八岁。传说必先流于言语,纸笔记录略晚,再多添一年。即是曲泉石十七八岁时,忽有了传言,他是湖上老人的外孙。”
史都尉目瞪口呆。
白如依意味深长道:“在下查到,江宁和九江的小报轶闻纸是在同一年,同一个月开始登这个故事。”
江宁的几条小报轶闻先写了湖上老人所制的一套茶器被重金买下,叹息此技艺无传人,可惜湖上老人之外孙竟在九江学制瓷。瓷与陶之技艺不同,湖上老人的外孙也不跟他姓,阳家后继无人实在可惜云云……
九江这边则写,郎家门生曲泉石虽破了瓷行规矩,郎家却准他如此行事,乃因念钦佩他外祖父湖上老人的才学。曲泉石离家尚小,幼年更逢不幸,应没跟外祖父学过制陶之技,可他所制的茶器,众人都称赞不俗,是否血脉传承,天生有他外祖之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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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柏挑眉:“这些传闻生出,帮郎家卖了不少瓷器?”
白如依向程柏一拱手:“总之,从这时起,传说渐多。江南一带,二小姐托孤的故事,受托人从某大人某员外和郦匀变成奉郎老太爷之命到江南的郎今。九江这边转录,各种添补丰富。亦有人开始写郎老太爷与湖上老人的交情。郎今带回九江的女孩,也成了男扮女装的男孩。江南、九江之外的地方亦有传说出现……”
阳家遗孤曲泉石的故事,定形,丰满,传扬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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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桐倚喃喃:“竟是如此……”
当年的史都尉咂舌:“乖乖啊,真想不到。”
白如依道:“海寇宝藏的故事,在曲泉石名满天下后,在下查到零星记录。但,似乎未有太多人感兴趣。至少这些动笔的文士不太感兴趣。”
一座巨大的宝藏多年无人找到,可能知晓线索的阳家突然冒出一个后人。
为什么寻宝的不去找曲泉石和郎家?
这么容易联系发挥的情节,文士们怎么不多写?
是二小姐在离世前把宝藏的秘密告诉了寻宝人,他们不再滋扰曲泉石,曲泉石一世的安稳得以保全?
还是天下第一陶师湖上老人的外孙历经坎坷后成为世间知名的瓷公子,以制瓷技艺惊艳天下,这个故事足够迷人,赛过海寇宝藏?
又或是……
白如依正一正神色:“待到曲泉石失踪后,海寇宝藏说才又开始变多。”
程柏轻叩座椅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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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都尉小声道:“会不会,曲泉石根本不是阳家的后人?”
柳知道:“依照官府记录,从来不是。”
白如依却将话再一转:“若说不是,有些细节又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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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阳二小姐离世后,郎家突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湖上老人有很多仰慕者,曲泉石的身世故事传开时,他的名声尚未达到鼎盛,却从无湖上老人的仰慕者驳斥质疑他。
更关键是,曲泉石制的一些瓷,与湖上老人的陶器不单形似,更得其神韵,亲传弟子也难仿出这种精髓。陶器与瓷器非同一类,以瓷仿陶,难度更高。据湖上老人真正的好友说,有几件器物曾见湖上老人绘出样式,并未制成,曲泉石竟制出了一样的瓷器。
湖上老人绘的图纸,蒙冤时早被烧光了,他的友人是看到曲泉石的瓷器,才想起曾见过图样。几位老者皆是品德厚重的君子,应非被收买编造谎言。
如果他们说的是事实,曲泉石从哪里得知湖上老人的旧图?
是他从小亲眼见外祖父画出,还是姨母阳二小姐教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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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都尉更懵了:“先生越说我越糊涂,那么先生觉得,曲泉石到底是不是湖上老人的外孙?”
白如依道:“在下也很困惑,向大帅、府君和都座说出查到的种种,正是想恳请帮忙解惑。”
程柏道:“先生谦逊了,你查了这么多,尚且困惑。我们仅听你说,内心正与小史一样。”
越琢磨越觉得曲泉石与阳家无关,再一分析又觉得有关。
到底是有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