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入硝子本应直接答应下来的,但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对找夏油杰谈心这件事感到抗拒, “...那你刚刚怎么不自己问?或是找五条来问?”
静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我同夏油君认识时间远没有你们来得久,要聊比较隐私的话题还是同亲近一点的人说要好吧?更何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五条忙得四天没回高专了,我要找也找不到他。”
“我也只比你早一年认识他而已啊。” 硝子有些不满地蹙眉,不理解为什么这个重担落到了自己身上。
在十六夜来之前,硝子对于自己在高专三年级生中的定义,便是一个旁观者。五条悟和夏油杰实在是太亲密了,好到穿一条裤子硝子都可以眼睛不带眨一下的;她作为一个女生,还是个不会出任务、要被咒术界悉心保护起来的反转术式使用者,同实力高强的咒术师他们之间有着天然的不可跨越的横沟。也因此即便他们三个之间常常臭味相投,她还是自发地同自己的两个同学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去越界。
她把自己隔绝起来,她叫他们 ‘夏油’ 和 ‘五条’,玻璃做的墙却仍能让她清楚地看见对面少年们的笑容。感到孤独是肯定的,但硝子认为这是他们三个相处起来最舒服的距离。
让她去触碰夏油杰的内心?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个人可以这么做。
她还不够资格。
可如今她却被另一个人给推到了那堵墙上。告诉她,去撞碎这面墙,去到那两个人的身边。
是不知道撞破这堵墙需要多大的力气吗?是不知道被玻璃碎扎到会有多痛吗?
明明呆在这里就可以的。
只见对面的人难以置信地反驳道, “难道你就这么放着不管吗?你要等五条悟自己发现?”
“怎么?不行么?”
“我要是你,我早就上去骂醒他了!” 十六夜似乎也来了火气,以往下撇的八字眉陡然一竖。
“那你自己上啊!” 硝子呛声回道。
“我都说了夏油不会肯听我说的!”
“那你凭什么认为他肯和我说?”
“只有你可以!”
“我不!” 硝子尖声叫着,猛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我只是个旁观者!五条会解决的!他们两个会解决的!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不要再逼我了!
十六夜深吸了一口气。她软和了语气,轻声但还是坚决地说道, “抱歉...但是家入,你知道的,五条根本察觉不到夏油君的问题,他也不一定能够很好地解决夏油君的烦恼。你既然发现了,就说明你其实比你自己所想的还要重视他们,而我相信感情是双向的——他们也比你自己所想的要重视你。”
“我很清楚,因为只有我才是那个旁观者啊。”
玻璃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
这是十六夜第二天离开去做任务前,两个人的最后一场对话。
硝子慢慢蹲下身子,头埋进了膝盖中。
十六夜你看,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明明你都推了我一把的。
*
第三天,灰原醒了过来。
前一晚根本没睡着的硝子看着床上的少年慢慢清醒过来,适时地倒了一杯水过去,并开始做例行检查。
“家入前辈...” 灰原雄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涣散的瞳孔一时间因为不适应医务室的光而猛地收缩,“十六夜前辈!十六夜前辈她——”
家入硝子轻轻地把他抓紧的衣袖抽出,等他自己反应过来。
“——啊。” 灰原雄颓然地躺回床上。他用没有被固定住的手抹了一把脸,嘴唇嚅嗫,最终低不可闻地小声道了句歉, “对不起...”
“不是你们的错。” 硝子木然地回答道,完成了检查。这几天来七海每次见到她都一脸愧疚,硝子一开始不理智的愤怒已经完全被他消耗殆尽了。她拿起一旁的报告写了起来, “你身上的伤基本上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左手还要固定,一个星期后应该可以拆;不过——”
灰原这时才发现盖着的被子在自己左腿那里的位置瘪了下去。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不过你左腿在当时已经完全坏死,我救不回来,只能截肢。” 少女安静地说着, “抱歉。”
“...没关系的。” 灰原雄抬起头来,笑了笑, “当时如果不是十六夜学姐的话...我可能连命都没了。”
家入硝子按了按眉心。她把报告放下,“灰原,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很喜欢笑着说自己没事?”
黑发少年眨了眨圆圆的眼睛, “不是,我是真的这么想——”
“是不是以为这样就真的能让我们不担心?别自以为是了。” 她直接打断灰原的话, “你的左腿没了啊!咒术师干不成了、就连普通人的生活也会变得困难了!你还在那里笑干什么啊?”
灰原雄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了吧。你怎么可能不难受、怎么可能不伤心啊——你和那家伙都一样,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什么都笑着说 ‘算了’!” 硝子似乎是要把昨晚(今早?)在夏油杰那的失败都发泄出来地哽咽道。是她的视线太模糊了,还是灰原也流泪了?
“唯独这一点不要学那混蛋,给我哭出来啊!”
“...前辈!”
至于因为经过的时候听到门里传来两道哭声而被吓到差点把门弄坏的七海建人冲进来后就看到两个哭得一塌糊涂的人,就又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