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比起茶水带来的片刻清明,奴婢现今,更想好好睡上一觉,”许南清嘴上念叨着困,眼皮子直打架,两条腿也愈发失去知觉,“奴婢实在是,太累了。”
她迷迷糊糊往前走,不知自己又要撞上墙。
脖颈倏然一紧,原是寒山月在她又要撞上墙之际,一把揪住她衣领,他乌黑眸子发沉,叫许南清看不透,“入轿。”
困倦当前,许南清顾不得礼仪廉耻。
生怕寒山月反悔,她不等轿子停下来,便捋起衣袖,七手八脚往轿内爬,找准离寒山月最远的位置后,用军训学到的标准姿势卧倒。
终于不必在外头吹风,许南清发自内心笑出声。
“谢殿下。”
四下寂静,偶有虫鸣,寒山月遥望对面趴着,毫无形象只顾沉沉睡去的许南清,却觉心跳加速,砰砰如雷。
他放缓呼吸,稍提衣领。
定是这礼服不合身所致,尚衣局那群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改日,需重罚他们俸禄才是。
许南清一觉睡至天明。
她远远听着鸟鸣,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手边垂着的绛红锦缎床幔,困意登时消散。
她一个小宫女,用的只能是素青棉布。
这……是什么地方?
“醒了?”
熟悉嗓音传来,许南清循声望去,寒山月在床旁坐着,手持边境来的奏章,眼底一片乌青。
“托你的福,本宫一夜未眠。”
他冲许南清笑,“你倒是在本宫的床上,睡得很香。”
许南清记忆在上了轿子之后便中断,对自己是如何爬到寒山月寝殿大床的一事,全然没有印象。
可此刻通体舒畅,毫无在偏殿耳房那木板床,歇得腰酸背痛的迹象,她昨夜无疑在这锦床上做了好些美梦。
“奴婢僭越!”
好说歹说是在这床上得了一夜好眠,许南清不至于不敢承担后果,她从床上翻身下来,直直跪倒在寒山月面前,“还望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奴婢这回。”
寒山月自然不会告诉许南清,昨夜是他亲手将她抱到床上,不眠不休盯了她一宿,并未打算追责。
他仅是笑,不做声。
寝殿外唯有间歇鸟鸣,殿内更是寂静。
许南清默默跪着,半晌不听寒山月吭声,心里七上八下。
“殿下。”
李顺身影忽地在殿门显现,“温公公来了,说是让南姑娘入宫领赏,也请殿下稍做准备,三刻后出发去皇陵。”
寒山月被打搅,倒也不见兴致不好。
他刚道出个“你”,便被许南清突如其来的“阿嚏——”打断。
“……去你房内,拿件厚衣裳换上。”
寝殿窗子开了大半,晨间风冷,许南清才从温暖被窝钻出,一热一凉,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殿下,身上这件,便是奴婢最厚的衣裳了。”
寒山月沉吟片刻,一把拎过屏风上挂着的狐裘,轻缓披到许南清肩头。
许南清只觉肩上一沉,身体回温,虽说身上毒未解,她对寒山月暂时难有好感。
但暖和披风也做不了假,她并非善恶不辨,且对事不对人,该有的感激之情,也不会少。
“谢殿下,您真好。”
寒山月清咳两声,欲盖弥彰。
“本宫不过是不想叫你着了凉,耽误去皇陵的行程。”
去皇宫的路上并不遥远,许南清托寒山月的福,坐了回马车,一刻便到养心殿。
文和帝未着明黄龙袍,不过一身玄色八团云纹袍,未戴朝珠,仅配了条素玉白带。
“许南清,此番救治孔雀,维护我玄元与大朔友谊,你功劳最大,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许南清向来信奉“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②,她深深叩首,“陛下,奴婢只求脱离奴籍,可堂堂正正做人。”
“你是要离开东宫,自立门户?”
文和皇帝讶然。
“正是。”
许南清面朝地砖,恭敬跪着,“奴婢既然要在百兽处做事,留在东宫,多有不便。
“奴婢瞧百兽处空闲地儿甚多,大可打扫出间屋子来住,这样一来,也方便照顾百兽处养的禽畜。”
“你这番话倒也在理,只是给你破先例,以奴籍在百兽处做事,本就是个争议很大的决定,朕也想让你脱离奴籍,再去百兽处任职,可你那卖身契,在山月手中。”
文和皇帝轻轻抽了口气,“山月他,恐怕不会同意让你离开东宫,你换一个罢。”
“东宫婢女众多,殿下不见得没了奴婢,就要觅死觅活,奴婢不愿因奴籍在百兽处受人指摘。”
携奴籍入百兽处,自会低旁人一等,许南清再愚钝,也明白这个理,她深深叩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奴婢别无所愿,还请陛下成全。”
“你这般,不是叫朕为难么?”
文和帝手捏串佛珠,一颗不落,慢慢转着。
“许南清,朕念你护国有功,予你一份百兽处的职位,相比其他百兽处官员,你不过是多了个闲时回东宫照看一二的活儿。
“这拿两份俸禄的美差,你有何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