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清对寒山月扣来的锅不甚服气。
“饮茶乃殿下之选,奴婢不过是在一旁添茶,何错之有?”
“夜间饮茶不利睡眠,你虽不识字,但入东宫时,学了不少伺候人的规矩,这些常识,也该知晓,瞒着不报,是你错其一。”
许南清费了很大劲,才忍住扇他一巴掌的冲动。
“那是殿下的决定,奴婢怎敢置喙?”
寒山月竖起左手食指,在许南清眼前缓慢晃了晃,如同拿逗猫棒,朝一只处于攻击姿态的猫晃悠。
“此乃其二,面刺主上之过,也是你应尽的指责。”
……暗戳戳给他晚上灌茶,都会被记恨,遑论当面指出他的错处?
除非她不想活了。
寒山月眼波流转,“又在心里骂本宫?”
许南清娴熟否认,“奴婢怎敢。”
寒山月笑将起来。
“依本宫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许南清的确自认胆子大,能做到孤独一人在深山居住,举起扫帚赶跑夜间循灯光而来的蚊虫,以及冷静撒硫磺草药等,驱逐山里凶恶野兽。
可有一事,她还真的不太敢。
“回殿下,奴婢不敢死。”
“为何?”
寒山月从席间起身,施施然前行。
“此前,本宫见你信誓旦旦接下那治疗花孔雀重任,还以为你将生死置身事外,高看了你一眼,不料,你竟也同常人无异,是贪生怕死之辈。”
许南清不愿在凉飕飕的深夜御花园,与寒山月探讨诸如“人为何而活”“无论何时也不该轻易放弃生命”的哲学,只垂头盯着地面,空说场面话。
“殿下,奴婢这条命是您的,您未允,奴婢自会好好爱惜性命。”
寒山月目光一错不错。
“那若本宫让你去死,你愿么?”
月色如水,晚风凉。
许南清只在单衣外披了条稍厚秋裳,毫无抵御夜间降温的能力,袖间钻风,张嘴要回答之际,猛地打了个喷嚏。
她捏着发红鼻头,闷声致歉。
“抱歉,奴婢失礼。”
一直步步紧逼的寒山月,却蓦地与她抽开距离,低低笑着,松了口。
“也罢,明日父皇还要予你赏赐,你身为功臣,又是东宫的人,一夜之间身上多了好些从寒狱带出的鞭痕,终究伤的是本宫颜面,总归你跑不掉,缓几日再拷问你也不迟。”
许南清吸了吸鼻子。
寒山月为何将内心所想,全说了出来?莫非他就这般笃定,他就算告诉她,她也逃不出他手掌心么?
……事实的确如此。
不过“他逃她追,她插翅难飞”的戏码倒无需上演,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想跑的意思。
她身上毒未解,纵使跑出京城,躲过搜查,逍遥半个月,总要嘎蹦一下,去地府报道。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反而会刚出虎穴,又入狼窝①。
照大朔使臣所言,玄元即将不太平,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
许南清琢磨好一会儿,唯一得出的结论便是,安稳待在皇城底下,至少消息灵通,死也死得明白,比乱跑到犄角旮旯,不明不白惨死要好。
扶寒山月上轿时,她暗戳戳请示。
“殿下,奴婢自知那‘阿弟’出处蹊跷,意欲过段时日,回那上云村瞧瞧,看能否找到线索,还望殿下应允。”
寒山月垂下眸子,敛去其中蕴含的万千思绪。
“不急,过明日再议。”
也是,他明日要去皇陵祭奠惠妃。
不过按照现代计时法,现在应该已经是他口中的“明日”了。
一连从昨日戌时一刻,保持高强度工作到现今后半夜,许南清脑中时刻紧绷着的那根“谨言慎行”的弦“啪”地崩断。
她昏昏欲睡,迷糊想着“现代牛马零零七,古代牛马也不赖”,任脚自由前行。
“咚!”
额头一痛,许南清睁开眼,发觉是自己撞了墙。
寒山月掀开轿帘。
“好端端的,你去撞国师府的墙作甚?”
国师府?
许南清揉揉眼,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竹林四遍,阴森不见光亮之地,便是那曾经说服文和皇帝,不再追究惠妃中毒一事的国师的居所。
许是处于夜间,许南清只觉可怖,白日寻来,应是片清静之处。
说来也怪,明日便是惠妃忌日,不知她泉下有知,自己含冤惨死,可会寻来这“凶手”府邸?
“困?”
寒山月打量许南清,见她一副睁不开眼的模样,淡淡笑着。
“前些日子,江浙知府才送了批上好的茶叶入东宫,连本宫都没舍得喝,困成这样,也是难得,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