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清一听他笑就发怵,嘴皮子直上下打架,连声“奴婢不敢”都说不出来。
寒山月虽喜怒不形于色,可生气与否仍有迹可循,他平日里自称“本宫”,生起气来,便换作“孤”,笑意也会随之变冷,譬如此刻这般。
闷闷咳两声,寒山月嗓音略哑。
“说话。”
许南清战战兢兢,半晌吐出个单字。
“话。”
“呵,你倒也有几分脾气,不全然是泥人儿。”
寒山月似乎是气笑了,他缓步行至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医治孔雀不是甚么好差事,孤好心救你,你却要这样报答孤?”
许南清盯他腰间挂着的帝王绿翡翠玉佩。
“那花孔雀,也是条性命,若能解决,于国,百利而无一害。”
正午日头复高悬,照得仅穿件单袄的许南清,难得有了些暖意,只是这暖意没维持多久,就被寒山月带笑的话语吹散。
“你可知,治不好孔雀,要人头落地?”
“奴婢知道。”许南清不敢抬头。
寒山月幽幽叹息。
“你既明知,这是条死路,又何必,要撞这南墙呢?”
两人僵持片刻,一直没吭过声的李公公出声调和。
“殿下,许是午间日头毒,小清热昏了头,而且小清新入东宫没规矩,您也是晓得的,奴才回东宫便好好教小清规矩。”
他安抚完寒山月,转头向许南清呵斥。
“殿下不叫你领这门差事,是心疼你,不想你趟这趟浑水,你怎就不知领情呢?”
许南清向来执拗。
“殿下美意,奴婢心领,只是东宫之中,除开奴婢,再无擅驯兽之人,而陛下要殿下两个时辰内推出人选,殿下若送上个草包,许会惹陛下不悦。
“将奴婢推上去,殿下只赚不亏。”
“你就非要与孤犟……”
寒山月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话语也戛然而止。
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李公公好似见惯了寒山月情绪激动便发晕的模样,眼疾手快扶住他,从袖间摸出个白瓷瓶,倒出颗黑泥丸,恭恭敬敬递给他。
“殿下。”
许南清闻出那是颗带甜味儿的糖丸,不禁感慨古代太医多少有些真才实学。
方才听寒山月在养心殿自述,他没胃口,晨时没吃东西,又在东宫养心殿来回跑,耗能大,这会儿头脑发晕,八成是低血糖了。
寒山月半柱香方缓过来。
他扶心口冷笑。
“即使孤不推东宫的人出去,父皇也不会怪罪孤,顶罪之人千千万,原也该从那废物百兽处中选一个。
“不过你坚持要揽下,那好,孤领你去个地方,好生瞧瞧。”
见寒山月抬脚往外走,许南清没胆量吱声,垂头紧跟他后,不久便嗅到动物群居散发出的气息,以及浓重的饲料味儿。
她悄悄抬头,见“百兽处”黑字牌匾在上。
只是不知怎的,此处大门紧闭,徒留浓郁酒肉气息从缝隙飘出。
李公公服侍寒山月数年,极有眼力见,他不等寒山月吩咐,已然大力砸门。
“太子殿下亲至,陈掌事还不速速来迎!”
“吵甚么?”
门后传来道粗犷嗓音,还夹杂着酒嗝,“今个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我们兄弟喝酒吃肉!区区太子,怎配见我们掌事……等等,太子?”
门忽地大开。
手仍黏在门板上的大汉,见着寒山月一身袍,沾着酒沫的嘴大张,脸上酡红尽失,撒丫子往屋里钻。
“掌事,陈掌事!是太子,太子驾到——”
“太子又如何?”
高坐席位首座的陈掌事手持酒杯,“总归我们弟兄活不过三日,还管甚么太子!”
“父皇恩准你们这群饭桶活三日,孤可没如此好脾气。”
寒山月双手背在腰后,缓步入百兽处,嗓音带笑,却不难听出凉意,“陈明,当值还聚众饮酒,你说,你该当何罪?”
“殿下远至,微臣有失远迎!”
那陈明显然是个贪生怕死的,一见是寒山月亲至,方才饮下的美酒倏然化成烟,从口鼻散出,他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狼狈往寒山月的方位膝行。
“殿下,我们弟兄只是劳作得累了些,恰好在歇息,不是在偷奸耍滑,殿下莫怪!”
“友邦来的花孔雀拒食,而大朔三日后,要派使臣来,治疗花孔雀一事,迫在眉睫,事关朝廷颜面,你们还有闲思吃肉饮酒?”
寒山月脸上依旧带笑,只是话语后头那“吃肉饮酒”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陈掌事爬到他靴边,梆梆磕头。
“微臣知罪,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许南清瞧瞧觑寒山月脸色。
寒山月是个心思深沉,叫人琢磨不透的,每每听到人求饶,皆是副皮笑肉不笑,不为所动的模样,他不会,就喜欢听人求饶吧?
可他此刻脸色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