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天骄听他提到从前,更是头也不敢抬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一直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不知道是对许半闲,还是在对原来的自己。
许半闲心揪着的难受,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男孩,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去餐厅接了杯温水,放在章天骄手里面。自己就直接坐在了章天骄对面的茶几上。
“你母亲的病还没好吗?”他问。
章天骄诧异地抬头。
许半闲面色不太自然,解释道,“抱歉,我叫人查了你家的资料。”
周庭知在一旁看着,眼中同样是不解,昨晚明明一直待在一起,根本没发现许半闲还找人调查了章天骄家。
不过很快疑惑就被解开了。
章天骄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面色泛白,嘴唇微张,带着轻微的颤抖。
“两年前那笔手术费,是你捐的?”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两年前,母亲被确诊为淋巴管肌瘤病,是一种罕见的弥漫性肺部疾病,前期治疗花光了家里的全部积蓄,依旧不见好转。
父亲和母亲决定放弃治疗,这时医院传来消息,说是有人愿意匿名为母亲捐款,进行肺部移植手术。
“对不起。”许半闲愧疚地低下头,“我以为手术之后就治好了。”
章天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原来是你啊!不是那笔钱我妈妈活不到现在,恩人啊......呜呜呜......”
说着他便哐哐地在地上磕起头来,“医院不肯说捐赠人是谁,我、我也不敢找......嗯、呜呜呜......学长,我暂时还还不上你的钱......”
他向前膝行两步,抱住许半闲的腿,“谢谢你......额呜......学长、真的谢谢你,我会还的......”
周庭知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去拉章天骄,想把他从许半闲身上拉开。
许半闲叹了一口气,拨开周庭知的手,伸出双手架在章天骄的胳膊上。
可章天骄哭得如一滩软泥,许半闲使尽全身解数,怎么也扶不起来他。
他的手都在抖,一个劲儿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许半闲无力地垂下双臂,萎顿颓丧,“我没想到后面还需要那么多钱。”
当年,许半闲只跟章天骄在篮球队见过几面,那个学弟就丝毫不见外地问能不能去许氏集团上班,问许氏集团对应届生的待遇,许半闲觉得烦,随口跟夏帆抱怨。
没想到就得知了章天骄母亲生病,花销巨大的消息。
他本来没想帮忙,只是章天骄第三次缺席篮球训练的时候,偶然听到学弟们讨论说家里已经放弃治疗了,只有章天骄在坚持。
章天骄白天上课,晚上做三份工作,还有课间的校园超市兼职。系里组织了捐款但远远不够。
许半闲这才懂了,章天骄一直在问的薪酬工资,不是贪心爱财,只是一份希望,再坚持三年,毕业就能赚到钱,就能恢复正常的生活。
医院知道章天骄家的情况,做了一定程度的减免,后来许半闲匿名捐赠的50万,章母换了一个健康的肺。
后来许半闲到处比赛,又毕业了,这件事一直没放在心上,昨天看到章天骄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他那时根本不知道,肺部移植的50万不是治疗的大部分花销,真正花钱多的地方,是日复一日的吃药,护理。
昨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意气风发、心高气傲的章天骄怎么也不该走上这条路。
于是他用手机查了肺移植相关资料,这才发现,肺移植手术的费用只是开端,之后需要服用抗病毒感染药物和抗排异药物。
每月复查、药物及护理花费至少2万元。
这一天,他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此刻,看到被高昂费用压垮的章天骄,他再也绷不住了。
脑袋里面有一个声音告诉他:章天骄是被你毁掉的!
他扶不起跪地痛哭的章天骄,就像当年他也没有扶起章天骄一样。
许半闲脑袋里面嗡嗡响,像是掉进了深海,视线迷茫,呼吸迟滞。
突然,一只手大力地拽起了他,揪着他衬衫的后领,将他拽到了卫生间。
周庭知将他的头按进盛满水的洗手盆,“许半闲,你是有圣父病吗?”
许半闲剧烈挣扎,颈上的力道松开,他刚逃出水面外,一股更大的力道揽过他,直接亲了上来。
肺部的窒息得到缓解,温热的气息缓慢渡进他的肺部,片刻便变得滚烫。
同样的窒息,却像从海水中被救起一样,头脑清醒了。
“放开我,周庭知。”浓重的鼻音,还带着些气喘。
滚烫的气息离去,许半闲又再次被冷气包围,他竟有些贪恋那点儿温暖。
错觉,只是错觉而已。
换成任何一个人,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抱着他,都会感觉温暖的。
他怔怔地看着周庭知。
对面的人目光灼灼尽是关切和心疼,许半闲竟是好久都没见过这样的神情了。
他挪开视线,扯过一条毛巾,将头发上和脸上的水擦净。
“你救了他妈,他给你磕一万个响头感恩戴德都不为过。”周庭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清冷、沉静。
许半闲一声不吭,湿漉漉的眼睛透过毛巾的边缘,愣愣地看着周庭知。
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衬衫前襟,胸口洇湿一大片,透出一片白皙的肤色。
周庭知喉结滚了滚,差点忘记原本要说的话。
他偏开视线,继续推测,“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如果不是你,章天骄就不会沦落到需要卖身的地步了?”
许半闲瞪圆眼睛,将毛巾一扔,“放屁,没有我,他就没妈了。”
这一句话说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周庭知一笑,满含欣慰。“我知道。”他伸出手摸摸许半闲的后脑勺,“你只是自责,如果当初多了解一点,后面再多一些钱就好了。”
不得不说,周庭知是真懂许半闲,他刚才真是这么想的。
但是被周庭知一拽、一骂、一按、一亲,早就清醒了。
只是觉得有些遗憾,自己有钱,又知道这件事。就因为那么一个疏忽,章天骄就走投无路,做了错事。
人生会遇到很多坎儿,也会有很多岔路,过与不过,走与不走,都在自己。
有的选择是主动的,有的选择是被迫的。
各种取舍,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