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体失去所有凭依,傅嘉宁发现,她消失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听到了猎猎的风声,她看到整座大楼在眼前拔高。
血液似乎独立于身体存在,漂浮在空中,全身的鸡皮疙瘩陡然立起,头皮发麻。
她察觉到自己心脏的搏动,一下一下,比一分钟前,以为要见到周晟时,还要再剧烈千倍万倍。
她要死了,摔碎成一朵血花,陷入虚无,被消解所有存在痕迹。
无论是那些丑陋的痛苦的欺骗的不甘心的,还是那些,美好的温暖的。
爸爸出差回家,给她带乱七八糟的漂亮衣服和新奇的异国零食。
妈妈絮絮叨叨不准多吃,却还是在她熬夜时端来桃胶牛奶羹。
知道她变成废宅,哥哥不知从哪里淘来各种言情漫画小说和乙女游戏,说要和她一起看一起玩。
为了发泄那些见不得人的恨意而上传作品,却收到“太太好厉害”“摩多摩多”的评论和点赞。
……
明明都是以前嫌弃的,觉得搞笑的,觉得不值一提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又在乎起来?
因为她要死了吗?
她伸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停止这种下坠这种心悸,再多体味一瞬那种美好,但天地空空荡荡,没有什么能让她抓住,也再没有什么能救她。
这种清晰的认知让她心脏骤缩,仿佛被一只巨手握住,捏爆。
她辨识出,那是极度的恐惧。
原来她还是害怕的。
原来哪怕没有周晟,她也还没完全厌倦这操蛋的人生。
原来失重状态下,人还是会流眼泪的。
傅嘉宁闭上眼睛。
忽然,仿若一个世界为她倾斜,一只温热的手于虚空中伸出,紧紧抓住她的手。
诶?傅嘉宁抬头看去。
是舒北贝。
她迎着她而来,但此刻,也和她一样,整个人在空中,在下坠。
傅嘉宁睁大眼睛,任由风灌进嘴里。
“舒北贝,你傻啊!!”
她不止一次说过舒北贝傻,却仍是没有想到,她能傻到这种不要命的地步。
泪水喷涌而出,模糊视线。
但下一刻,她感觉猛坠的趋势突然被延缓。
仿佛出了故障的电梯,先是一坠,一坠,然后得以嘎吱一声,惊险停在半空。
发生了什么?
傅嘉宁往上看去,却见舒北贝一手抓着她,另一手攀在小平台上。
一股巨力传来,将她向上抛到空中,于此同时,舒北贝也一跃而起,落到平台,然后伸手勾住她的腰,将她勾回到平台之上。
一秒,两秒,三秒。
舒北贝忽然拍拍她的背。
傅嘉宁如梦初醒,大口呼吸起来。
“我,没死?”她转头瞥了眼,亮着灯光的路面离她还尚有一段距离。
“不会让你,掉下去。”舒北贝看向她。
傅嘉宁记起,这是她之前承诺过的话。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她垂在一边的右手臂,臂骨与肩膀相接处已经变形,整只右手血肉模糊。
从空中救下她,她再是怪物,也会受伤。
“你是,笨蛋吗!……”她哽咽出声,泪水再度汩汩而出。
注意到傅嘉宁的视线,舒北贝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没事,只是脱臼。”
她向后,将背贴在墙上,伸出左手,用力一掰。
一记令人牙酸的嘎吱响后,她的手臂和肩膀复位。
“什么叫只是脱臼?”傅嘉宁左右看看两人目前的处境,小平台上下左右都没有出路。
她擦去眼泪拿出手机,咬牙,“你别动,我这就请消防来接我们,然后送你去医院。”
“医院?我不能,去医院。”舒北贝摇头。
“你伤成这样,怎么能不去医院?”傅嘉宁拨通电话。
“不可以,去。”舒北贝按住她的手机,眼神认真。
两人离得很近,傅嘉宁突然发现,她的瞳孔中,流动着一抹诡异的红色。
-
10分钟后,汇恒金城,消防车赶到现场,架起长梯,救下位于8楼的两位年轻女子。
对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几位蓝朋友均表示无语。
“为了练胆爬上去,才发现下不来?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也别喝多了……”
“我们保证不会了!这次真的很对不起!”
傅嘉宁连连鞠躬道谢,作别消防车后,回头看舒北贝。
舒北贝的右手缠了她的外套,假装是拿衣服的样子,刚刚并没有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