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似是一路疾奔而来。
“这宅子里好几日都空无一人,我遍寻不见她踪影,亦无任何消息传来!”
谷星微微一滞,随即心头一沉。
她抿了抿唇,无奈开口,“她不在,你什么事和我说吧。”
陈三皮焦急道:“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不到半刻钟,都水监、开封府、巡检司三方将联手围剿地下水道的流民!”
谷星咬紧牙关,眼神骤冷。
如此大的阵仗,显然官府早已掌握了确切消息,问题是……究竟是谁透露了这一切?
此刻无暇细思,她不再迟疑,伸手便将门口晾着的旧棉布扯下,披在身上,低声对陈三皮道:“你速速回巡检司,能拖一刻是一刻。若真能延误他们的行动,回头我请你喝上一个月的花酒。”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掀开井盖,毫不犹豫地跃下。
衣摆翻飞,落地一瞬,她目光一扫,便看到熟睡的人群中,有个眼熟之人。
她微微眯眼,定睛一看,竟是那日在御街地宫中,识破她在小报上留讯的人。
她略一思索,果断伸手摇醒此人。
“醒醒。”
那人惊觉,猛然睁眼,见是一身棉布遮掩之人,满目疑惑,正要出声,便听那人低声道:
“不到半刻钟,官府将从御街为中心,沿城西、北两侧入口围剿地下水道!”
“立刻召集相熟之人,带众人撤离!”
那人蓦地一震,意识到事态严重,顿时肃然起身:“谷主编?!”
谷星未作回应,只是迅速从手提袋中抽出一张纸,语气冷静果断:“若遇包范,令他带上可信之人,按此行事。”
那人接过纸张,视线匆匆一扫,面露惊愕:“真的是你?!”
他的情绪明显激动,嗓音微微颤抖。
谷星与云羌失踪近两周,他与包范遍寻无果,李豹子亦只敷衍搪塞。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揣测,或许谷星另有要务在身……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这般情境下见到她!
谷星淡淡一笑:“事不宜迟,立刻行动。”
那人怔了一瞬,旋即肃然点头,神色郑重:“你放心!这段时日,兄弟们已筹划出一套逃亡之策,我立刻安排撤离!”
他转身高声喊道:“所有人,收拾东西!”
霎时间,整个地下流民网络迅速运转。
健壮者迅速拆除痕迹,动作利落;腿脚快的,立刻奔往其他区域通报消息,告知变故;而其他人,则纷纷收拾细软,井然有序地向出口撤离。
谷星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微微一松,但她无暇耽搁,她还有最后一步要做。
她落在队伍最后,随手在地上勾画出几道凌乱的脚印,随后在众人撤离的反方向故意丢下一堆破旧衣物与木柴,继而拾起烧火棍,在炭灰堆中写下错误方向的讯息,以此误导追踪的官兵。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折身,毫不犹豫地朝反方向疾奔!
然而,她的脚步骤然一顿。
前方竟有一人落单?
她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却在这一刻,两人目光蓦然交汇。
双方皆是一愣。
谷星认出了他。
这不正是她穿越到这本书的第二夜里,曾意图偷袭她的人?
后来更是散布谣言,令她在流民群中无处容身!
而那人亦认出了谷星。
他曾以为,这个矮小瘦弱的文弱流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未曾料想,短短数月她竟摇身一变,成了京城内炙手可热的报商,麾下能人无数,甚至连流民皆愿追随!
听闻她以刊报谋生,给流民提供活计,使众人皆能温饱有依,他气得在梦里不知撕碎她的脸多少回,然而梦醒后,现实却又让他无能为力。
他因自尊心作祟,一直未曾踏足破庙,惧怕谷星认出他,更惧怕……自己亲眼看见她如今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别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然而谷星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了然于胸,眉头微蹙,“你磨磨蹭蹭作甚?后头官兵很快便要追上来了!”
那壮汉比起数月前,消瘦几分,腿脚不便,正弯腰在地上寻什么东西。
他未抬头,嗓音低沉嘶哑:“我的三十文钱丢了,用绳子穿着的。”
谷星八字眉微皱,难以置信,“不过三十文钱?官兵就在后头,你还在找?”
那壮汉猛地抬头,怒喝一声:“什么叫‘不过三十文钱’?!”
他双目赤红,情绪激动:“对你来说,三十文钱算不得什么,可对我来说,它比命还重要!”
“你赶紧滚,莫要挡着我!”
谷星被他吼得微微一颤,心中隐隐一震。
明明两月前,她亦曾为翻出几文钱而欣喜不已……
可如今,她竟能轻易地脱口而出“不过三十文钱”……
果然人一旦有钱就会忘了曾经穷过的日子,她摇摇头。
一摸口袋,发现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她抬眼扫了那壮汉一眼,见他衣衫褴褛,已无昔日欺她辱她之神采。
当时的她还觉得气愤,后来让云羌帮她报仇,却听说这人与别人争抢地盘时,折断了一条腿,又因没钱医治,便彻底断了。
谷星不愿多说,抬脚正要离开,走出两步后,忽然顿住。
她转身,手中烧火棍“啪”地一声敲在那人屁股上!
“磨磨蹭蹭作甚?!三十文钱就是三十文钱!再不走,我一棍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敲断!”
那壮汉没想到谷星如此歹毒,他忍着痛连忙爬起来,然而还未愣神,下一棍又落在他屁股上,甚至力道还更大些。
“之前的仇我还没报呢。这会又不会听人话了?”
壮汉一惊,顾不得屁股疼,连忙往前逃窜,刚迈出两步,便听到逼近的脚步声!
随即,自拐角处冲出三名官兵,手中高举火把,照亮漆黑的地下水道!
“这儿有两人!快通知其他人!”
谷星眯了眯眼,轻啧一声,手中烧火棍随意一挥,带着几分个人恩怨,狠狠敲上壮汉的后背——
“跑!”
这一声怒喝,震得壮汉身躯一震,竟似条件反射般迈腿狂奔!
他跑出数步,心神未定,忍不住回头一看。
便见谷星身上的棉布披风已然抛落,那之下……
竟是一身女眷衣裳?!
他身形猛地一滞,脚步亦是一顿,脑海轰然炸开。
她是女子?!
谷星……是个女人?!
那个曾在流民群中扎堆,与众流民汉子平起平坐、带领他们谋生存的人,竟是个女人?!
他一时震惊,未曾看路,竟被石块绊倒,扑倒在地,脸着了地。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见的并非梦境,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他仍未回神,便听见“轰——!!”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爆炸巨响!
石块轰然塌落,彻底封住了官兵的去路!
……
谷星在浓烟弥漫中,凭借记忆摸索出一条生路,艰难地从井盖中钻出。
然而,方一回神,便觉数道森寒刀锋架在颈间。
她抬眸一看,带队之人竟是阿信。
谷星心下一凛,目光凌厉地瞪向阿信。
下一瞬,她目光一闪,忽然对着阿信身后高声喊道——
“萧枫凛!”
趁众人愣神的刹那,她猛地折身,欲往地下水道钻去!
然而尚未来得及动作,脖颈后的衣领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牢牢攥住,随即,她整个人被强行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冷梅熏香倏然侵入鼻息。
那熟悉的嗓音,在耳畔淡淡响起,
“我就在你身后呢,你往前喊什么?”
萧枫凛?
谷星浑身一震,僵硬地回过头去。
入目所见,是那半张熟悉的银白面具,以及……萧枫凛身后那道更加熟悉的人影。
李豹子。
她蓦地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久久发不出声。
她死死盯着李豹子,心底茫然得几乎窒息。
他为何站在萧枫凛的身后?
他应当是站在她这边的啊!
萧枫凛手臂微动,单手将她从井口拎起,语调轻缓,似带着无奈的叹息。
“你为流民置业,处心积虑掏空长云寺的赃款,将他们藏入地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低低叹息。
“但若你是想借流民之力,颠覆皇权……那我不得不出手了。”
他的声音温柔,仿佛呢喃:“收手吧,谷星。”
“随我回家。”
他的手掌轻抚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嗓音低沉,在谷星耳边囔囔,“你猜得没错,我确实喜欢你。”
“我也知晓,我的心绞痛……皆因你而起。”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乱来。”
“你不是为实现我的愿望而来的吗?那便呆在我身边,哪都不要去——”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猝然落在他的脸上!
“啪——!”
萧枫凛微微一滞,面具被生生打落在地。
谷星手腕一翻,握紧方才自官兵身上搜来的小刀,一刀割破她与萧枫凛相连的衣摆,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脸,与当今圣上尤为相似。
她眼神冰冷如刀:“萧枫凛,你若要杀我,便一剑了结,不必说这些怪话!”
“皇权?皇权?你甘愿被天命所困,甘于命运摆弄,但并非所有人都愿随你一同沉沦!”
她说罢,猛地转头,瞪向李豹子。
可当对上李豹子复杂的眼神,她心头蓦然一颤,终究一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她目光飞速扫视四周,却发现自己已被层层包围,难以脱身。
危急之际,忽有一道白影如电,自黑暗中一掠而至!
未及众人反应,便听“砰砰砰”数声闷响,数名护卫被一脚踢翻在地!
谷星心头狂跳,回头一看,便见那人一袭白衣,身姿清冷如霜雪。
她心喜难抑,激动唤道:“云羌!”
萧枫凛冷冷看了她一眼,眸色幽沉如墨,他抬手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好,然而指尖微颤,唇色泛白。
当他见谷星满脸依赖地望着云羌时,眼底寒意陡然沸腾,冷喝一声,拔剑出鞘: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将你那三头六臂全砍了。”
“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水花!”
谷星心头一凛,知晓此刻萧枫凛已然彻底失控!
她刚要护住云羌,却猛然发现云羌竟然……未携佩剑?!
她大惊失色:“你的剑呢?!”
天下第一剑士,竟然未带佩剑?!
她匆忙掏出自己手中的小刀,欲递予云羌,未曾料想,云羌竟似触炭火般避开!
谷星愣住,然而此刻已无暇深究,她强行将刀塞入云羌掌中,随即转身,挡在她与萧枫凛之间!
可萧枫凛剑势凌厉,她不过微不足道的喽啰,此刻拦于剑锋之前,也不过是徒劳。
下一瞬,剑尖刺向她胸口,谷星未躲避,甚至迎上那利剑。
却在那半秒间,看到了萧枫凛眼中的惊慌!
可她未料到的是,惊慌的源头,并非是她眼前的剑尖。
“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谷星瞳孔微缩,胸口忽然一沉。
她低头望去……
那把她亲手交予云羌的小刀,竟然穿透了云羌的左掌,直直刺入她自己的胸口。
谷星呆滞地望着那抹夺目的红色,一时竟无法反应。
她缓缓回头,见云羌双目通红,泪如雨下,浑身都在颤抖。
谷星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你哭什么啊?
该哭的可是她吧,闲无忧说你坏话的时候,我可维护你的,别哭了,别哭了……
她放在桌上的裙子,云羌穿上后果然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好看。
别哭了,新的一年刚收获的一整年好运气快要被哭没了。
谷星望着眼前那夺目的红色弹窗,脑子一片空白,她觉得手脚冰凉,趁着还有点力气,直接摸上那把利刃,一把扯开,血溅了一地。
她盯着萧枫凛,见他两眼通红,双眼无神。可她却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嗓音虚弱,却仍是带着一丝冷笑:“你……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想法的‘人’?”
话音未落,她便两眼一闭,失去了所有力气。
……
(小报最新消息)
第三二五七条:【一女子街头受袭,血流不止,生死未卜】
第三二八七条:【全员离开地道,无人伤亡】
第三三一二条:【惊!有消息称谷主编竟为女子?!】
第三三六七条:【《大事件》主编失踪半月,行踪成谜】
第四三二八条:【谷主编现身!身高竟无故增高,护卫亦换了生面孔】
第四一二四条:【部分人士存疑,然李副编咬定主编只是长高了】
第四一八八条:【部分质疑者陆续离开报刊】
第五七六八条:【春暖花开,有人脱离流民成为百姓,也有人沦落为流民】
……
…
一个月后京城外
春风微拂,山道蜿蜒,老黄牛拉着一辆破旧木车,缓缓向山间前行。
车上,一人半卧于茅草堆中,双腿随意晃着,神色懒散,衣衫虽旧,却整洁如常。
另一人眼睛一大一小,他执着牛缰,驱赶前行,眼见身后那人如此清闲,不禁笑道:“我已赶了六个时辰,该换你了吧?”
茅草堆中的人动了动,随手拨开身上的枯草,捂着胸口痛苦状,“我也想换,可不知为何,浑身无力,连手都抬不起来。”
她顿了顿,又懒懒开口:“封丘还有多远?”
“估计还有六个时辰。”
草堆上的人轻笑了一声,“那还远着呢……到了叫我。”
话音未落,便已闭上眼睛,倒头沉睡。
赶牛之人摇头无奈,叹息一声,继续缓步前行。
车轮碾过春色,黄牛步履缓慢,远处微风吹拂,青山隐隐浮现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