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羽昨夜意外翻到一本压箱底的书,多半是他那还没来得及掀盖头,就已经暴毙的丈夫留下的。虽然是本医书,但郦羽仍旧如获至宝。
只要能够稍微改善点他当下这种除了吃喝睡就是弯着腰在田里干活的日子,他什么书都想看。
晚春的风吹散了药山村山野的桃花,却恰好能让郦羽有躲在碧青树荫下的机会。
据说药山村从前是叫大榆村。大榆村村如其名,村后祠堂有棵百年树龄榆钱树。
然而这榆钱树却并没有为大榆村带来多余的银子。大榆村背靠荒山,耕种的良田寥寥无几,导致村民世代贫困。
直到二十多年前,经人指点,大榆村改种粮为药。那些药材在这块土地上竟长势喜人,大榆村从此家家户户皆以药材为生,售出的药材远传千里,也因此改名叫药山村。
然而,郦羽越翻越不对劲,往后翻了几页发现竟是伪装成医书的话本子……话本子上讲的乃是一原本性情温和的富家子弟,某日被人施法夺舍,变成了大恶人的离奇故事。
这就导致,本只是想偷摸着看一会儿的郦羽越看越起劲。他揉着因旧伤而一直隐隐作痛的手腕,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个怒气冲冲的身影。
那人用力拽着他的头发,将他脑袋撞向树干。郦羽瞬间眼前一黑,趴在地上半天都没爬起来。
村妇的尖嗓还几乎穿透他耳膜,“老娘就说,你今个怎么半天都没声音,好啊,让你去干活,你竟然躲在这里偷懒?”
村妇说着,注意到郦羽掉落在地上的书,脸色变得更差了,“这书你从哪弄来的?”
“是…我从沈郎的衣柜里找到的……”郦羽小声道。
“不是交代过你无数次,不要碰我儿子的东西吗!”
枯枝般的手立马又揪住他后领,一路将他拖到了臭烘烘的沤坑前。沈姨在郦羽耳边破口大骂:“酉时前不把这些肥沤完,今晚就给老娘滚去睡鸡舍!”
“知道了。”
郦羽恹恹地应了一声。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扑簌着从头上落下,渗入眼角之中,一摸却是满手的血。
“怎么就买了你这么个讨债的货色回家……”
沈姨骂骂咧咧地走了。不过郦羽也已对此习以为常,拽着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很快不淌血后,他便拾起地上沉重的锄头。
沤肥,打水浇水,翻地……在这些村人眼中是最寻常不过的农活,因为郦羽干起来总是比一般人慢半拍。不但经常被沈姨骂,还经常遭到村里其他人窃笑。
可他是太傅府嫡子,怎么可能会从小习惯干农活?
从郦羽清醒至今,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两年时间,他对还在太傅府时的幼时记忆非但未曾淡去,反而愈发清晰。郦羽刚出生时,肌肤雪白,抱在怀中又轻得像根羽毛,祖父便给他起了这个字。
虽然是个哥儿,但郦家仅此一子,郦羽自小就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及至年长,又因出身清流,容貌俊秀。因而更有传言,圣上欲将他赐婚太子。
不过,郦羽的志向倒并不在此。
比起当什么贵君侍君,他更想跟祖父一样入阁拜相。
可如今……
他趴在水桶旁,望向水中映出的自己。
且不说他如今面色蜡黄,颧骨凹陷。而这浑浊的双眼,原本只握过笔杆子的双手也变得粗糙不堪,又红又肿,怎么看都已经不再是十四岁少年,而是成年男子的模样。
所以郦羽当时醒来时,仍是固执地这样跟那人贩子说的。他今年十四岁,是太傅府的人,亦是当今的太子伴读。若能将他送回京城郦府,必有重谢。
那人贩子却冷笑一声,还捋起他袖子,狠狠拧了他的肩头。
“就你这模样,也敢说十四岁?你当老子瞎呢?老子还找过医婆给你验了身了,就是破鞋一个!要不是看你这张脸能卖上几个钱,白送我都不要!”
他后来花了好久,才知道“破鞋”是什么意思。
郦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京城沦落至此的,每日,人贩子对他非打即骂,嘴里满是他从未听过的污言秽语。那些日子熬到他几乎生不如死。就在此时,沈姨就这么把他带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姨叨叨絮絮,“那算命的瞎子就说,你是大富大贵的旺主之命,我也不指望你能旺咱家什么,只求你能给枫郎添个一男半女的,好歹让他留个后,你就是老沈家的恩人……”
郦羽浑浑噩噩地想,落脚这药山村,应该总比在人贩子那好过千百倍。总之,先活下来再做打算。便也老老实实地跟在沈姨身后。
谁承料到,那他那身染重病的“夫君”,连口吹喜烛的气都没来得及喘,人就这么两眼一翻,没了。
村里人讥笑沈姨,说她花钱买来的,是个克夫的丧门星。沈姨便总会把气撒在他身上,打得比人贩子还凶。
他手腕上的旧伤,就是那时候不小心留下来的。
旧伤疼归疼,活还是要干的。
郦羽刚来药山村被打得狠了,身子比同龄常人孱弱。如今这个季节真要睡鸡舍,明日铁定要高烧一场。
为了在日落前把这些肥沤完,他卖力地锄了个半坑,又把那些上午跟着沈姨一起从隔壁村收来的牛粪混着草皮树叶,中间叠着粪尿水,一层层铺上去。
直到把活全部干完,皎洁的明月已经悄然爬上山头。郦羽艰难地伸直酸痛的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已是饿得头昏眼花。
沈家只有两亩薄田,全拿来种药了。为了节粮,一天只有两顿。
屋内灯影摇曳,他却看见沈姨正用抹布擦着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