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有朝一日,自己死后成了那投不了胎的孤魂野鬼。还是那等没钱的鬼。做人的时候被人欺负,做了鬼也要被有权势的鬼欺负。
那得有多可怜。
小陶子收回视线走向那具尸身,凝目看了他很久后才低声道:“下辈子选个别的吧,别再当人了。”
火光骤起,照得往生堂内都亮了几分,小陶子蹲在地上沉默地往火里塞纸钱,纸钱在火龙的吞噬下化为灰烬,只余寥寥青烟飘飘而上。
火光将他的脸烤得发热,只是手脚却还是冷的。烧完了小丁子这边的,小陶子又起身去了另一边。
那具木架上面是一位宫女,瞧着年龄不大。身侧的地面上却空荡荡的,无人来祭奠。
小陶子复又蹲了下来点燃纸钱,直到将手中的纸钱烧完准备离去时,却听到叮的一声。
那宫女身上忽地掉下来一物。瞧着像是玉质的东西,细细的一小根,许是太不起眼,才没被收尸的人发现。
小陶子顿了顿,捡起那物事用帕子包了起来收到了袖中,又行了个礼。
“得罪了。”
公主此前吩咐过,让他查一查落水二人的死状,并告诉了他如何检查。小陶子按公主教的,从头翻到脚。
这宫女口鼻指缝中皆是干净的,颈骨摸着却像是……断了。
小陶子怔愣一瞬,又去摸了摸自己的颈骨。
确实不一样。
待解开宫女的衣服后,才看到她身上有多处淤青,似是被人虐待过,鞋也不知所踪。
小陶子将这些都记了下来,为宫女穿好衣服又去查小丁子的。
小丁子的死状与宫女的不同。他的口鼻中皆是些水草污泥,手中也抓了把水草,眼珠较之以前大了许多。
颈骨是好的,身上是些刮痕,但是头骨处按压有血迹。
小陶子凝神凑近看了看,发现他的后脑上方有一处凹进去的血窟窿。他就算不懂验尸也知道小丁子死前一定挨过什么器物的捶打。
小陶子眼底发暗,极力忍下了翻滚的情绪。
若是让他将人找了出来,他一定要让凶手尝尝小丁子死前受过的痛苦。
小丁子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小丁子在他快饿死的时候,施以援手。可惜他还未能偿还恩情,就已没了机会。
直到嘴里传来血腥味,小陶子才松开了紧紧咬着的腮帮。
这两人的死法不同,但绝不会是简单的不小心落水而死。将尸身再度收拾好后,小陶子对着二人一拜,离开了往生堂。
临走前又跟小圆子道了谢,给他塞了些银钱,求他帮忙将二人下葬了。
小圆子掂量着手中的银袋子,叹息应声了。他忽地羡慕起小陶子投了个好主子,就凭这钱袋的重量绝不是他能轻易拿出的。
东宫
莫亥神色不满地盯着霍元恪。他不过是为了任务出去月余,回来就听到了霍元恪疯狂的计划。
偏他面上还是一副冷淡至极的模样,似是毫不在意般。
莫亥皱眉道:“一个探不出来源的消息,为何要信?”
前些日,暗探忽然收到了消息,冬猎上有人欲刺杀皇帝。重要的是,这消息非是己方探寻来的,而是有人故意丢来的。
莫亥不信对方是好意提醒,这人竟知道他们暗探的布点,他思来想去都觉得其中不对。
传来此消息的人武功极高,几下便将他们跟踪的探子甩了开。
冬猎上皇帝的安危向来由近卫军负责。近卫军旗下的统领官职变更,由御林军的巩鹫补了上去。
巩鹫是皇帝亲自任令的,他接任近卫军的领军后,颇费了一番功夫换上了自己的人。
被替换下来的这些人里就有不服巩鹫的,散播了些巩鹫的谣言,被他抓住送了牢狱里。
此事本不算什么,但是他们暗探顺着这条线摸到了苍徐山上的布防,再加上巩鹫的官职变更,这件事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可若是真的,便更是危险了。
莫亥拧了眉,抱怨道:“顺着这线索查并非查不到,你又何必要冒险?”
霍元恪未置一词,只专心地煮着身前的绿英茶。
在火炉的加热下,本是蜷缩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逐渐展开身形,似是一朵朵绽开的花。
莫亥真是服了他的平静,眼下气恼也无用。他既做了决定,自己也只能听命行事,也该盯着那些人,最好别出什么岔子。
瞥了霍元恪一眼,莫亥招呼也不打使了轻功便离开了。
霍元恪仍是凝眸注视着手中的茶杯。
茶杯乃是上好的翡玉所制,杯身印着幼童网鱼的闲适画面,连幼童好奇期待的模样,都栩栩如生。
霍元恪忽地想起了自己幼时。
她也曾带着自己出宫去仙游山小住,亲自教自己如何打猎、如何捕鱼、如何烹制。
只是,后来的仙游山下了一场大雨,将她二人暂住的屋子毁了去。
如今想来,此前种种仿若幻影,逐渐淡去,但它偏偏又留下那么一丝,时而叫嚣着自己跑了出来,令他无端生了情绪。
火炉仍是在烹煮着,水花脆弱凝结又在顷刻间破了开。热气飘然上升似云雾般遮掩了霍元恪的面容,只余一双清凌如墨的眼眸在其中蒙蒙显现。
那云雾似是眷恋这玉雪容颜,很久后才散了去。
霍元恪抬手倒掉了茶,起身离开。
她若想这样,随了她又如何?向来都是如此,他早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