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顶着月亮走回山里。她一边吃饼一边走路,她背上和腿上的伤还是疼,但似乎有了点力气,也没有那么想睡了,混沌的脑袋似乎又清醒了些,那饼子的味道都尝出来了。
小和是一张白纸,有些事情她并不明白,天蒙蒙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小和怕淋湿了药粉和火灵根,便将它们抱在怀里,勾着背往回赶了。
家中小孩身上起疹,难受闹了一夜,周媳妇也跟着一整晚起起坐坐,小和天亮才回来,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水脚印走进屋里,周媳妇正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哄,她听见有人靠近,知道这么小的动静定是那小哑巴,便头也不转伸出手,药包落在手心上,她接着哄小孩了。
这个家里,最金贵的就是那大胖孙子,再来就是鸡鸭鹅了,小和淋不淋雨,又有什么要紧的。彩姑站在周媳妇面前,她并未抬头看小和一眼,小和也习以为常,转身离开了。彩姑叹息,她们去大光明境,去残花冢,去楚木山,她们视小和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但她毫不知情,被当做杂草一样的对待。而这些,都不是压垮小和的稻草。
彩姑又走进了周家的院子,已经不知何日何时了。她四处寻小和,这个日头,毫无意外的,她一定在院子里洗洗晒晒。周家媳妇在屋里头揉面粉,破天荒的,本该在农田里的周婆子跨着小碎步急匆匆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跛脚的男人。
小和专心的将自己的手浸泡在冰凉的水盆里,别的事物一概不关心,更不会注意什么人走了进来。却听周婆子说道,【我没骗你吧,不比你那个什么多姐儿的好看,就是城里的什么姑娘小姐的,也未必有她这么好的皮子。】
小和尚且不知在说什么,还低着头,那男人咧着嘴傻呵呵笑,周婆子又说,【还是个好性儿的,跟你简直门当户对是不是?!】
周婆子说得喜气洋洋,好像这是嫁自己女儿的大喜事。坡脚的听见,更加欢喜了,他一瘸一拐朝小和走去,周婆子说她好看,她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看多了,他走过去打量着小和,小和不懂俗世,但也难掩心中的反感,她并不搭理二人,只干自己的活,晒好了衣服,又回小板凳坐下,磨起了火灵根。
坡脚的看小和素净精致的脸,觉得她比紫金城的知府千金还要好看,又见她虽瘦弱,但身段极好,一时就着了迷了,心中自然一百个愿意,刚想开口,转念一想,又怕她觉得自己上赶着倒贴,怕以后失了夫家的面子和底气,便又找着补了一句,【姿色是不错,就是不好生养啊。】
周婆子忙说,【这有什么的,多的是能生养的。哪个女人不能生养啊,都是嘴上说说的!】
二人当着小和的面一拍即合,周婆子像给了什么恩赐一般,对小和说道,【别干了,你就是他们家的新娘了。过去之后可没有你小性儿使了,当人家媳妇可没有当自家女儿容易,要不是我去给你张罗,全天下男人死绝了的,也轮不到你这个半拉少瓦的。】
小和一愣。
她是读了点书,却从来无人教导这些人心世道,她对“新娘”这个词太熟悉了。她生来就是山神的新娘,可她明明已经逃出来了,怎么又成了新娘了。
彩姑看见小和眼里的迷茫困惑和愤怒,她一点也没变,骨子里一直是那个正直又纯良的人,只是现在的她在混沌之中,自从出了那破庙,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立,为何而活。
那坡脚的男人上来牵她,嘴里说着上位者讨好的话,【跟我走吧,我一定对你好!】
小和霎时动怒,这丫头又爱干净得很,不爱碰脏东西,身边就是趁手的柴火棍,拿起来一扬,将那坡脚的打到院外就是顺手的事。周婆子还没眨眼,坡脚的男人已经在家门口叫唤了。她看向那个小哑巴,竟没有半分平日听话顺从的模样,她柴火棍一收贴在身后,那拔地参天的身姿,就像下一秒要给她这个老婆子也来一棍了。周婆子万万没想到,那小哑巴是个练家子,周媳妇手上裹着面粉,听见动静出来看,只见周婆子不敢作声又不敢站在小和身旁,忙“哎哎呀呀”往那跛脚的身边跑去了。
小和扔了木棍,也不说什么,收拾好火灵根粉末,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和走后。
坡脚的男人还叫唤不止,并向周婆子要回自己的银两,骂骂咧咧也走了。
周婆子这才气哄哄的指着没人的山路骂道,【我是看你这个野丫头没人要的,才千辛万苦给你寻一门亲事!我是看那什么南禅寺住持佛祖的面儿上给你一口饭吃!天天作耗,如今越性儿了不得了!看我好脾气,欺负到我头上来了!天雷劈脑子让猪油迷了心窍的,连个全须全尾的都不是,还挑三拣四的——】周婆子不明白,她们女人生来就是嫁人生子的,她也是好心,看小和到了婚配的年纪,她是这样的,每个女人都是这样的,她们生来便是别人的媳妇和母亲,那小哑巴有什么好气的。她越想越气,觉得小和辜负了她一番好意,骂得更难听了,【——我们老周家的媳妇伺候婆婆,那都是尽心尽力的。从前姓什么叫什么,只要嫁了来,就是我们周家的人,找个夫家养你,还不乐意,死赖在我们家了!】
周婆子颠三倒四骂了半刻钟,实在口干舌燥,那小哑巴早就走远了更听不见,于是她气呼呼闭了嘴,院子里,周媳妇对着她横眉竖眼的,周婆子心中烦躁,她不识字,她嘴里的话都是她听来的,她不知媳妇发什么疯,纳闷道,【你作什么妖!】
不料周家媳妇转身走了,哼道,【我姓王!叫秀云!】
眼看着儿媳妇也被带坏了,周婆子气得喘不上气,她实在想不通,她十岁在自家水塘前被粗布一盖,转眼年迈苍老,也只记得自己名字有个“娥”字,她们女人一生都是这样的,她记忆中的母亲是这样,她婆婆是这样,她是这样,她儿媳妇也是这样。那小哑巴有什么好生气的?
彩姑跟上小和的时候,从虚境里走到了现实。还是那片山林,落日正红,半片天着了火一般,彩姑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又想起她先前找进那户人家时,那婆媳便说小和有些天不见了。彩姑知道,她这时候从故事里走出来,一定是接上了现在的时间,如此看来,小和受了屈辱,离家出走,不知去向。当务之急是先将她找回安置,免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