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上身?”
“嗯。”
“这法子……”俞昼雪顿了顿,“一般人可都不敢尝试啊。”
请神其实也是通灵的一种,最普遍的作用就是召唤邀请仙佛,寻求保佑或者指示吉凶。
而请神上身就比上面这种复杂太多了,中途不能出一点点的差错,否则到时候上身的不是神佛,反而是不知道哪路的妖魔鬼怪,直接被侵占身体丧失意识,就此变成邪魔也不是没可能。
即便请来的是神佛,也没有那么简单。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老百姓都知道的道理,他们内行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而且人生来肉体凡胎,要承受神力是非常勉强的,一个搞不好都可能爆体而亡。
对于关坤灵来说,这就是一场豪赌。因为这其中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所以他才会如此犹豫:要是还有其他出去的方法呢?要是他们的推断是错误的,七天后他们不会变成行尸走肉呢?可随着事态越发超出认知,他已经没剩多少时间犹豫了。
对此,关坤灵的内心百感交集。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当个不会通灵的榆木脑袋,没想到世事无常,意外造访幽都村竟然让他拥有了通灵的能力,而且还是其中最凶险的请神上身,甚至所有人的生死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自己出人头地,能做出诸如此类的凭一己之力拯救所有人的举动,现在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俞昼雪思索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板,说:“既然你自己决定不了,不如交给老天爷?”然后有模有样地握在手心里摇晃起来。
这是他从封徉那儿学来的,目前算是学有所成,到了可以糊弄人的程度。不过这玩意儿主要讲求一个心诚则灵,学没学会不影响最后得到的结果,所以……
关坤灵看着地面上的卦象,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道:“祖宗,你能别算了不?”
怎么会有人算了三次,无一例外都是下下卦的啊???
“这个,忘记事先声明一下了,”他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我运气不是很好,所以八成也卜不出什么好卦。要不你自个儿来试试?”
关坤灵将信将疑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三枚铜板——怀疑的主要对象是铜板,次要对象是俞昼雪。他慢吞吞地拢在手中摇了摇,然后张开手掌,那三枚铜板先后落在地上,发出“哐啷”的脆响。
如此循环六次后,得到的结果是:兑为泽,上上卦。
祸不成凶,时来运转。
“你看,果然是我的问题。”俞昼雪说。
关坤灵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暗自攥紧了拳头,垂眸道:“我话先说在前头,请神归请神,要是出了差错你们就赶快离开吧,别因为我死在这里。”
俞昼雪对他笑了笑:“不再考虑考虑了?”
关坤灵摇摇头,很认真地说:“就当还你们人情了。”
他印象中这个人似乎特别喜欢笑,而且笑起来还怪好看的。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初融的雪水漫过山脊,浸在了粼粼波光中,任谁看见这样一幕都会忍不住浮想联翩。
……不对,他在想什么,他的思想是不是出问题了!?
“…其实我突然想到一个不成气候的办法,也许能够提高点成功率,”俞昼雪沉吟片刻,接着解释道,“我是从书上看来的,如果送神的环节出现问题,可以试着把这个神强行‘挤’出去。”
“怎么挤?”
“跟我来就知道了。”
“……”
关坤灵看着眼前的玄女庙,脚步不由得顿了顿。他在这里留下过不太美好的经历,实在不想再次踏足,但俞昼雪以“来都来了别白来”的理由把他硬拉进了庙里,颇让人感到生无可恋。
“帅哥你怎么又来了,”白衣鬼倒挂在房梁上,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他们,“这是终于想明白了,决定把你朋友的阳寿送给我了?”
“突然发现他也没什么用,干脆送给你好了。”俞昼雪点点头。
关坤灵:“???”
他虽然听不见那白衣鬼在说什么,但看这两位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在聊什么好事情,于是扬起双臂捂住自己的胸口,“我警告你们不要乱来啊!”
俞昼雪对她露出诚恳的神色,“姐是这样的,我们有个忙想请你帮一下,事成之后我们带你离开这座玄女庙,不会超度也不会镇压。”
一人一鬼在短暂交流过后成功达成这笔交易,丝毫没有过问当事人关同学的感受。俞昼雪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还没问过你贵姓?生辰八字是什么?”
对方回答道:“免贵姓唐,单名一个缡,绞丝离。”紧接着又说出一串八字。
俞昼雪记得作者曾经在评论区说过,这本书会有至少五个主角,其中一个姓唐,是个女角色,跟他中学的初恋同一个姓,会在后期空降。莫非就是眼前这位?这有点儿人鬼情未了的吧?
他将唐缡列入主角候选人名单后,开始在大殿里寻寻觅觅,最终在木柜子里翻到一个玻璃茶罐。俞昼雪将对方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字条上,又把字条塞进了茶罐中,对着唐缡挥了挥手。
对方翻了个白眼,面带嫌弃地进了茶罐里。
关坤灵一头雾水,“这是在干什么?”
“你应该听说过魂瓶吧,它在古代是一种冥器,有说是用来储粮的,也有说是用来收留亡者魂魄的,”俞昼雪说,“这玩意儿一般是随葬品,但咱们现在也没法变出一个墓来,所以只能拿这个茶罐凑合一下了。”
他这么一介绍,对方瞬间就明白了。冥器不受庙中道场的影响,茶罐现在相当于冥器了,把鬼魂装在这个容器里,就能带她离开这个庙。
鬼和神本质上其实是相通的,只是这两者处于不同的状态。通常来讲,一个通灵者身上只能有鬼或者神之一,当其中一方占据主导时,如果有另一方上身,就会形成拔河一般的拉锯战,必定有一方会被挤出通灵者的身体。
这个所谓提高成功率的办法,其实也得看命,毕竟谁也不知道哪一方成功留下,哪一方会被挤出去。鉴于关坤灵刚刚抛了个上上卦出来,俞昼雪决定相信(对方的)命运。
两个人回到屋子时已经将近傍晚,俞昼雪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效仿郗河之前的行径,坐在房间里等着对方睡醒。不过他也不干坐着,去苏苒那儿借了本民俗学笔记翻阅,时针转到七的时候,对方终于睁开双眼。
“哟醒了,来来来咱俩聊聊天,”俞昼雪哥俩好似的搭上对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为什么要跟关坤灵说请神上身的事儿?你知道这方法九死一生吧。”
郗河的语气倒是平静:“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我是没有办法,但我也做不到看着那傻冒送死。”
郗河听到这句话,内心忽然一阵没由来的烦躁: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的死活?为什么不能多在意一下自己?他突然贴近俞昼雪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对方的脸,说:“你做不到,但我无所谓。”
“其实我一点也不关心其他人怎么样,”他低声喃喃道,“你看不出来吗,我现在只在乎你的死活。”
俞昼雪因为脸颊上突然其来的温热愣了片刻,随即揶揄道:“你在说什么啊,吃错药了?”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恢复了端正的坐姿,冷声说:“所以你现在是在兴师问罪?那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哪敢问你的罪啊,”俞昼雪听笑了,“其实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在放马后炮,关坤灵已经答应请神上身,这本来就得他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事情,他既然决定了,我们想插手也插不了。但是这个事儿它的逻辑是,你如果不告诉关坤灵,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你轻飘飘的几句话,突然就把所有人的生死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对他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我说这些当然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神情恳切地说,“以后再遇到这种要赌上性命的事情,至少也得先告诉我一声吧。”
“告诉你,然后呢?等着你去送死?”
俞昼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倒也没有那么不自量力……”
“是,你没有,”郗河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反唇相讥道,“那在李家墓替人挡刀的是谁,宴会上突然昏迷不醒的是谁,山洞里重伤濒死的又是谁?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你醒不过来?”
这还是俞昼雪第一次看见郗河情绪如此失控。他自己都快抛之脑后的事情,没想到对方桩桩件件都记得如此清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如果不说,他其实很难意识到,自己做的很多事最开始的出发点是为了活下去,可最后却都把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况。
郗河眼见对方无动于衷,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自己的手,“你走吧。”
俞昼雪:“……”
这下好了,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对于郗河突然发作的原因,俞昼雪其实隐隐约约有那么点猜测。
他们俩的关系现在处于很微妙的状态,是朋友,但又跟普通的朋友不太一样。他不太愿意打破这种状态,维持原状对两个人都好,还能避免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可对方似乎不这样觉得。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俩基本就没再说过话,期间苏苒觉得气氛不对劲来问过一次,被俞昼雪装傻充愣地敷衍过去了。就连关坤灵这个傻冒也发现了异常,不过此人一幅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滑稽。
时间很快就来到第六天,赦罪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幽都村上上下下都忙活了起来。他们又去了一趟村长家,询问能不能也参加挑选祭品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