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饭后她可以美美享用没卖完的糖,吃不完的还可以留到明天。
如是想着,唐芢笑了,任凭自己沾染上一路的年味,等到草市时,她抖落身上的雪子,抬起袖子闻了闻袖子上的味道。
年味还在,唐芢笑得更开怀了。
月末这一天,人不是很多,唐芢只卖了几支糖,心不在焉地熬到午后,她敷衍地做了几支糖,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人骑着马一路不停,看方向好像是到行宫。”
“看那模样,不像我们这的人,腰上别着那么个长剑,别是南边又不太平?”
“不会不会,听说蒙恬将军的蒙家军就在谷里,说不定是山谷里来人送信给公子。”
“但愿但愿,可得让我们过个好年。”
“要不,我们去前面看看?”
“走走走。”
两个寻常妇人挎着竹篮,踩着已有五指高的雪,互相搀扶着往正街走去。
两个妇人离开,唐芢只道寻常,未曾想,两人成双,三人抱团,草市里的人三三两两拱到正街。
唐芢叹了口气,不怪人都爱看热闹,可若是这个热闹关乎他们以后的太平日子,由不得人不重视。
唐芢不想去凑热闹,依然等在树下,雪从光秃秃的枝桠间落下,她好像看到了春天漫天的柳絮。
漫天飘雪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停在唐芢的推车面前,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身上披的斗篷价值不菲。
妇人微抬伞檐,似乎是没料到摊主是个瘦弱的小女孩,伞下慈眉善目的脸有一瞬间错愕。
“来一支糖吧,那些花呀蝶呀会画吗?画得好看些。”
说着,妇人抛出锭银子,咚一声落到锅边,唐芢收了银子,手持舀勺在案板上仔细描绘。
一花一叶,好像在飞针走线,她描得格外认真。
唐芢不知,眼前的妇人也格外仔细地端详着她,眼神愈发柔和,柔得仿佛要掐出水来。
等到落到最后一笔,唐芢抬头长呼一口气,却见妇人眼中泪光点点。
咯噔一下,回忆外的唐芢心中一沉,她好像在这妇人身上看到了一点似曾相识的温情。
回忆里的自己显然没想那么多,匆匆将一支成型的糖画举到妇人面前。
妇人倾下伞檐,接过糖画,举伞的手一松,丢下油纸伞,匆匆离去。
“伞给你了。”
妇人转身时的一句话如同眼前的伞一样轻飘飘落在雪地里,可唐芢分明看到她抬手揉了揉风雪糊住的眼睛。
明明是不耐风雪的贵妇人,做什么还要把伞丢了?
唐芢呆呆地盯着地上的伞,犹豫了片刻,还是弯腰捡起伞。
怀中的的银子挤压着,硌得有些心慌,唐芢又拿起剩下的几支糖去追那妇人。
雪地上一串规则的脚印绵延到远处,妇人走得匆匆,唐芢还未喊出声,她便消失在拐角。
唐芢循着那串脚印,一直追到上郡行宫一个不起眼的宫门,妇人打点了守门的小将,点头微笑间跨入宫门消失不见。
狭长的宫道看不见一个人影,唐芢张望着不敢靠近,也不知道妇人走了哪条路,消失得这样迅速。
看那妇人行色匆匆,似乎有要紧事,唐芢也不想探究。虽说有些遗憾,唐芢还是转身沿着墙根退去,未曾想低头行走时撞上一个人,她险些跌坐在地上。
被撞的男子扶住了唐芢,唐芢低头匆匆道了一声谢。
“小姑娘,你认识那个人?她可曾告诉你她是哪个宫的人?”
穿着华贵衣裳的妇人,即使不是宫妃主子,也应该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去宫外买个小物件,也要遮遮掩掩,草草回宫。
唐芢没有回答,宁长归倾身,微微垂下眼眸盖住眼底的阴骘,低头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望着唐芢。
如果没有见过妇人慈祥的面容,唐芢可能真要被眼前身形修长的男子骗去,况且他一双眼睛肖似女子,嘴唇紧抿着,显得凉薄而阴柔。
唐芢瑟缩了一下,攥紧手上的伞就要绕过他快速离开。
宁长归猛地伸手扣住唐芢的手腕,笑得分外危险:“不肯说?还是要替这宫里的贵人打掩护?既然撞上老夫,就休想骗过去。”
宁长归一手扣着唐芢,一手拉着她的衣领,不顾唐芢的挣扎,脚尖一点,未等片雪沾身,两人已经落在墙根另一边。
砌青的墙里,假山林立,流水潺潺,缀上白雪的枝干伸展得错落有致,俨然一副萧瑟的水墨画。
无心欣赏上郡行宫里的景致,唐芢张口呼救,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掌掩住了口鼻。
宁长归拽着唐芢的头发,手掌无情地按下,唐芢的额头重重磕在一旁的假山凸起上,直撞得她脑中轰鸣,眼前的假山流水好像都打着旋儿。
“我再问一遍,是哪个宫里的人?是不是向山谷里传消息?”
唐芢的脸贴在冰凉的石头上,脸上冻得麻木,却忍着打颤的牙关开口:“她只是来我这买糖,我不认识她,不过她给我留了一把伞。”
唐芢摇晃着手里的伞,心跳得很快,压在后脑的力气放松少许,唐芢颤抖着转过脸,把伞举到身前,抬起头谨慎地注视着眼前人的下巴,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很少有男人的下巴如此光滑,没有一丝胡青,电光火石间,唐芢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双腿颤抖着,好像曲膝跪下。
好在双腿还没有僵硬到不能动,曲膝抬腿,唐芢用上平生力气揣向男人腰间,准确来说是下面。
宁长归错愕地后退半步,后背抵到覆雪的树干,后背冰得一激灵,就是这一愣神,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宁长归闷哼一声,风华犹存的面容极度扭曲。
唐芢心中畅快,四肢像被火点燃一般热流滚滚,她迅速挥出手中伞,重重劈向他的脖子,宁长归站立不稳,抬手挡下一击,终于歪倒在地。
机会来临,唐芢丢了伞,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