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愉和汪明娜搬来光岛十多年了,娘家那边从来没有来过电话,原因很简单,每月该有兄妹俩赡养老人的费用,她每月分厘不差,准时准点地打到两位老人户头。
至于感情的联络,更无必要,毕竟当初她离开汪家是走得很难看的,父母和兄弟都得罪完了,再去打电话,双方凑合地应和着,实属多余又无必要。
汪明娜当初带着心愉离开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赵鹏飞的存在,都默认她们母女是在本地走投无路,随大流去到大城市打工寻出路。
孤女寡母能寻到什么出路?不潦倒到找他们帮忙就很好了,所以都不主动联系,联系了人家向你诉苦怎么办?就不要自寻烦恼了。
汪明娜嫁进关家时,汪家人是对关家很不满的,他们送了个女儿过去,好处是半点没捞着,关家老头老太太连彩礼都没有表示过,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边也在埋怨汪家人小门小户连彩礼都给不上。
汪明娜离开关家了,他们还是不满,怎么回事?简直是笔亏本买卖,自家女儿陪人家玩了那么久,离个婚就分了个拖油瓶回来。
在他们传统一辈眼里,离了婚的女人就像二手货,拿到世面上和一堆堆没出过手的比,就够吃亏的叫不上价了。
汪明娜的父亲有位朋友,女儿结婚后净身出户,幸亏没有孩子,饶是如此,再婚朋友家也是出了重本补贴对面才松口的放女方进门的。
他女儿离了婚就算了,还带个小的,带个小的也就算了,可这小的还是个不中用的女儿,想想若是个儿子,关家会爽快放人吗?
关家想甩掉这个烫手山芋,他汪家也不想接手啊,汪老头这样告诉自己和妻子,女儿当初进关家他们是没得到好果子吃的,现在不管了也不算不讲义气,但赡养费还是要给的,毕竟养她长大,辛苦一场,他们都忘了他们只供养汪明娜到中专毕业。
他们养了汪明娜十八年,却像汪明娜十八岁后面的每一年都供养他们,心愉听母亲讲起后,气笑了,世上还真有这么便宜的买卖,只要一方足够不要脸,另一方又足够心软。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孤女寡母还真在光岛站住脚了,更讽刺的是,她们的情况还是汪家人从关家人嘴里才得到的消息。
前任亲家母离世,在关老太太还没咽气时他们就得到消息了,可去和不去是个问题,老死不相往来那么多年,连联系两家人的汪明娜和心愉都已离开此地了,他们好像的确没有去的必要。
可不去,不明其中恩恩怨怨,弯弯绕绕的外人又会怎么看他们汪家人?
还有国人事事都爱和钱扯上干系,新生儿降临要给礼金,夫妻结婚要给礼金,摆寿宴要给礼金,连葬礼去了都要随份子钱,汪老头觉得好笑,怎么,这钱给了是烧给死人去黄泉路上花?
可要是问他,他的葬礼来人随不随份子钱,他一定坚决地答,“当然”!
他随出去的钱,他收不回来,儿子也得收回来,儿子收回来得越多,说不定心情好给他过年过节祭拜他烧的纸钱,供的祭品也多点呢?
关老太缠绵病榻多久,汪老头就为这点事苦恼了多久,在同胞们看来,死生是大事,世上其他事再重要碰上这俩也得让位,什么爱恨情仇,人都死了也就该放手了。
是不是很奇怪?人所有的情绪在活着时那么强烈,爱憎交缠的,可一旦导致这份感情的另一方离开人世了,那么这份感情也将随着已逝之人消散了,一下子变得那么看得开,可为何就在不久前还如此看不开?
反正心愉是搞不明白这种贯穿人一生大部分时间的感情怎么会因为随着人死就烟消云散了?
还是说人都口是心非,内心其实早放下,不过得寻个借口告知周遭人,死就是个很好的借口,让人无从拒绝的借口。
但这样想也不对,人是一种很小气的动物,真要跟随死就把一切放下,那世上怎么会那么多专为死人而建的纪念馆?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这是她一贯的做事风格,人最怕和自己较劲,别人和自己较劲不要紧,你不去理他,多几次他就不得劲了,可自己就不一样了。
自己最会爱自己,自己也最会为难自己,学会放过自己的人才是最容易活下去的人,心愉是很会放过自己的,否则往前追溯许多年,她早就在一次又一次没放过自己的念头里崩溃了。
为什么被人会有正常的家庭而我没有?为什么别人的父母可以相爱,顺带着爱自己的孩子而我的父母不信?为什么世上会有人在得到父母的爱的同时,还能被爱屋及乌地得到双方老人的爱,而我不行?
把别人的行全归咎为自己的不行,等同于看福布斯榜上把别人的成功都归咎于自己的失败,这种做法是错误且悲哀的。
人要是把他一生遭受的苦难时刻记住,且拉出来反复从旧的苦涩里品味出新的苦涩来的话,是走不远也活不长的,现实生活里为了生存的压力要和别人较劲,回到家了躺在床上还要反复和自己较劲,病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里的外的较劲中给生出来的。
心愉无意活得长寿,但也不会消极到觉得自己这条命和地球上存在的另外几十亿条命相较起来多余得没有也无所谓,起码她还有白天黑夜的两位朋友不是?起码她后来穿过层层荆棘还遇见了逸飞不是?
这些都是她想让自己活下去的诸多理由之一。
关老太在汪老头的纠结中离世了,他还没纠结出个结果时,汪家就给他递送了请柬,关家替他做了结果,但他可不会视为这是关家向他递的求和帖,以求结束这长达近三十年恩怨,他只单纯地认为是汪家觉得钱多钱少也是个意思,要把他本就不厚的荷包掏得更加细瘦。
汪老头到底没去前任亲家的葬礼,他让老婆子去。
汪老太太这些年来对关家没她丈夫做得那样不讲情面,菜市场买菜遇见会打个招呼:
“你也来买菜?”
“是的。”
“菜价涨得越涨越贵了。”
“可不是?就这么贵了还得防着菜贩子黑心秤。”
他们一开头说的就是废话,人在菜市场不来买菜来做什么?
还有他们两家人的过去是不愉快的,可两个过去关系不愉快的人见面怎样才能使当下愉快呢?
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把这份不愉快转接在第三方头上,可以是称重量时黑心肠的菜贩子,也可以是买了菜后不愿意把菜切好后装袋子,服务态度不好的菜贩子,还可以是结尾时讨价还价不愿意让步的菜贩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点汪老太玩得很明白,所以面对关家人他比汪老头应付自如。
汪老头曾批评过她对关家人态度过于和颜悦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为女儿抱不平!
不过只有相处几十年的老伴明白,他是替自己抱不平,关家人对他这个老丈人没有应有的礼遇,自己老婆却对关家人礼貌极了,于他而言这是一种背叛。
可汪老太也有自己的苦处,老头子又不出门采买,只懂和小区一群老头下棋,钓鱼,她是听说哪家菜市场便宜朝哪家跑,哪家超市有活动朝哪家冲,她的活动范围大着呢!
这地方就那么丁点大,整日东南西北地跑,她遇着关家人的概率也跟着大,难道次次都和别人横眉冷对?
凡事都有两面好,关老太的葬礼,他这个唯唯诺诺的老伴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关家葬礼要办三天,汪老头叮嘱道:“最后一天再去,这样不显得我们掉价。”
她边听心里边腹诽,她也是个人,她也有自己想法和主意,掉价?她心里笑,只有老头子份子钱给得奇高,人家才会觉得他们有价,给这点钱让自己去还要表现得不掉价,实在是为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