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他还在因为杜金寿辰时宁释槐和他叫板的事而生气。
“家公爷爷午好。”
宁释槐站起身微微弯了弯腰,安桉也跟着宁释槐动作。
施沧海哼了一声,没有理他,看向他身后的安桉,宁释槐不动神色的微微挪动站位,将安桉挡在了自己身后,安桉注意到了施沧海看向他探究的目光,还在猜想是不是和施明玉有关一道宽阔的脊背便挡住了他的视线,安桉只觉心下暖暖一阵。
施沧海皱了皱眉,看了眼宁释槐放桌上的小箱子,移开视线:“有话就说。”
宁释槐简单明了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也恳请施沧海可以拨一些工艺人过来,双方可以合作共赢。
施沧海眉头松动,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外孙:“你凭什么觉得光是一个合作共赢就可以说动我把人借给你?”
“我知道施家近来生意不景气,一天内能有一单都是烧高香,紫气东来和金玉满堂隐世后销量更是断崖式大跌,目前施家的布庄不过是吃以前的老主顾和现在所谓的皇亲国戚罢了。”
“放肆!”施沧海重重的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宁释槐的话太过直白,但也直击痛处,像他们这种爱慕权势生活在花言巧语之下的勋贵最听不得这种一针见血的实话。
宁释槐面上没什么波动,但刺绣桌布下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紧接着一双温暖但柔软的指尖带着凉意的手抚了上来,宁释槐轻轻转头,对上安桉令人平静的眼,随后安桉慢慢眨了眨眼,似是在暗示他什么,宁释槐反手将安桉的手轻轻包裹在手下,转头重新看向施沧海。
施沧海冷哼一声:“你倒是说说,为什么紫气东来和金玉满堂隐世后便销量渐跌?”
“......紫气东来是蚕丝古法手工布,轻如蝉翼,柔如花瓣,风一吹又像水波一样,如何都不起皱,素有美肤养颜的功效,传闻这紫气东来本无色,只是先前一位受宠的贵妃独爱紫色,满宫种植了大量紫色花卉,又钟爱这匹布,皇帝便命宫人两者相结合,施家祖籍苏州和南京杭州等地的织造局派了百名工匠前往,耗时一年终于打造出了这匹布,深受宫中娘娘喜爱,但只有这名贵妃有权利将布匹赏给他人,而这名贵妃,正出自施家。”
宁释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施沧海的脸色,见他眉目间果然染上喜悦之色便继续道:“那个时候并不叫紫气东来,而是叫十里紫云,而金玉满堂是这位贵妃,”宁释槐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为了感恩皇帝的宠爱命本家给皇帝做的金线,这个金线耗时了十年之久,在光之下会折出彩色的光芒,进献给皇帝时称之为子孙满堂,十里紫云和子孙满堂此后便一直是勋贵的象征,直到清朝没落后,施家大小姐将这两物重命名为紫气东来和金玉满堂,并在自家布庄面世,销量可观,人人称赞。”
提到施明玉,施沧海眉头皱了皱,宁释槐语气顿了顿,十分不满施沧海对自己女儿是这幅样子。
“那是施家布庄有史以来最受世人欢迎的一次,”
“行了,我不要听这个。”施沧海不耐的看向宁释槐,宁释槐手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您下架的原因,一来是因为这两物是勋贵地位的象征物,您觉得不该普通人所拥有,二来是因为工艺丢失,匠人在战乱时死伤无数,您带走的那一批并不全面,他们也曾私下做过好几批布料金线,可都不是原版,布庄当年卖的不过也都是库存。”
施沧海扬了扬眉尾,有些赞赏的看向宁释槐,而这时,一个带着黑色瓜皮帽甩着辫子的小厮跑在施沧海脚边跪下来对他说了些什么,安桉注意到他的衣服上沾上了一点眼熟的碎线,而那人脚下有一点茶叶碎,这人对着施沧海耳语完,施沧海便意外的看向宁释槐,抬手退了小厮后,扶着拐杖站起来,俯视着宁释槐。
“你怎么知道我的目标是他们?”
“???”嗯?哪们?
安桉看了眼小厮离开的方向又看向施沧海,站起来微微鞠了鞠躬:“施老爷,少爷为了促成合作观察多日,除了布庄的客流量,也曾观察到府上的人近来频频出入那两家布庄附近的茶馆,这两家布庄是国人所创,洋人注资很少,而且在本地深受百姓喜爱,而布庄上一些布匹的工艺和金线有异曲同工之处,”
安桉看向宁释槐,宁释槐在一阵迷茫之后很快的反应过来,接收到安桉的讯息后,他也起身对着施沧海道:“他们的浮光跃金线和光影纱在阳光下会有一点微弱的彩色光芒,而光影纱百折不破,您想继续将紫气东来和金玉满堂大批量重做出来,不是为了自存,又不是为了赠送,那是......售卖。”
宁释槐突然意识到什么,但还不是很确定很清晰,他余光注意到安桉对着四周的花瓶瓷器望了望,同时听到他说:
“贵府近来好客,不少洋人手下的达官贵人皆受邀入府做客,离开时手中也有一二玩物。”
宁释槐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没错后,直视着施沧海,语气笃定:“家公爷爷最近支出大于收入,甚至库房告急,您将这些贵物故意摆在显眼的位置给这些来客看,而这些人最知道洋人喜欢宫里那些名贵物件,您借机大赚一笔,想用这最后的金钱买入这两家的技术,背水一战。”
安桉看了眼宁释槐,微微翘起嘴角。
施沧海慢慢的起身,从台阶上走下来,宁释槐就这么看着他走到自己的面前,这次换宁释槐垂下眼,施沧海微微仰着头。
“不错,果真是个好苗子。”施沧海上下扫视着宁释槐,眼里是不住的赞赏。
“可是,你又该怎么保证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你过去的风评可不太好,何况我可不是什么善人。”
“我有一群值得信赖的朋友,而且,”宁释槐将桌上的箱子往施沧海的方向推了推,施沧海抬手打开了小箱子,里面是二十多条闪闪发光的金条。
宁释槐看着施沧海眼里露出的光芒垂了垂眼,抬手将箱子关上。
“这只是我的押金,只要您愿意出面,我保证用等价甚至更多的金额将这箱金子赎回来。”
“你都有超出这箱金子的钱,还会来赎走?”
“会,我一定会,这是母亲给我的。”宁释槐眼里定定的信念让历经沧桑的施沧海突然间有些说不出话。
“好。”施沧海抬手叫来人把这箱金条上了封条,正打算抬走时,宁释槐的大手按住了箱子。
“怎么?”施沧海看向宁释槐。
“还有件事我想问清楚,”
施沧海的眼神变得探究起来。
宁释槐毫不畏惧的看向施沧海:“您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母亲?”
“......”
从施府出来后,宁释槐就有些恹恹的,好几次差点撞到人,安桉一边陪着他道歉一边拉着他往没人的地方走。
“宁释槐,你还好吗?”
“啊...嗯,没事......有点事...安桉,你可以,抱抱我吗?我知道我的要求可能有点突然,但是我——”
宁释槐的话在抱上来时顿住,那股熟悉的香味又萦绕在鼻间,宁释槐轻轻闭上眼,抱住怀里的安桉。
平息了良久,宁释槐轻声道:“今天谢谢你啊,多亏了你给我打听的情报和教我的话术,不然他肯定生气了。”
“也是你机灵,我说了这么多都记住了,而且在意外突发情况下立马明白了我的意思,和我一起打配合,也多亏了你善于观察,是你自己的努力,宁释槐,你真的很棒。”
宁释槐餍足的笑了笑,蹭了蹭安桉的头发:“话说你可真厉害,打听事那么快还那么准确,而且连施家府上的事都知道?”
“不是我,是六哥。”
“嗯?”宁释槐睁开眼,想起在地牢时关切对待安桉的寸头男子。
他语气有些酸酸的道:“你和他......很熟吗?”
“熟啊,我被义父带回帮里后就和六哥一起成长,偶尔一起做任务,六指和冥夜会也是我们两个一起的手笔。”
“那...那你们两个还是青梅竹马哦......”
安桉从宁释槐怀里好笑的抬起头,“胡说什么呢,六哥最是仁义,对待朋友也最是真心,他是玄鸦里唯一知道我在帮你甚至还帮我的人。”
“那他为什么会帮我打听这些啊?你给他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啊,只是我们都觉得你最适合这个位置。”
“哦,你们还挺心有灵犀啊。”
安桉抬手拍了拍宁释槐的脑门:“牛脑子又在想什么呢?”
宁释槐吃痛又委屈的捂住了脑门,“没......我在想下次和他见见呗,想和他交流一下。”
“可以啊。”
“啊对了,你们都灭了六指他们这几日还在青鸟帮晃悠,万一他们认出你们报仇怎么办?”宁释槐着急道。
“不会的,看见我们脸的人都......都不在那里,而且,有人好像刻意帮我们隐瞒了这件事。”
“......母亲?”
安桉轻轻嗯了一声,话题又回到施明玉身上,安桉看着宁释槐眼里不明的情绪,想起施沧海给宁释槐说的故事,不是施沧海对施明玉严厉,而是施明玉自己对自己严厉,是她自己不放过自己,不是施沧海苛待她,是她自己苛待自己。
安桉抬手轻轻抚上宁释槐的脸颊,“宁释槐,这些事情的发生不是你造成的,种因的是她,承果的亦是她,你了解她的,施小姐是个要强的人,我知道你很爱你的母亲,但你不要去涉足她的选择,而是有能力去承担她的选择,你不是说过吗,你要大家都平安无事。”
“......是,我要你们,都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