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
一轮赤色悬于天际。
月光披洒下来,一人一犬,背影寂寥,穿行于山石。
墨水紧紧跟在言笑脚边,尾巴摇得欢脱,时不时还撩拨到言笑的衣角。
寂寂山野,连绵千里,极目望不到尽头的险路,言笑感念还有墨水相伴左右。
这只傻头傻脑,跑出去撒欢,常常一整天见不到影儿的傻白狗,此时此刻却难得紧密地与言笑相伴相随。
言笑低头看了眼墨水,感慨道:“大抵你当真是通人性的。”
墨水似乎真能通人言,低低呜咽了一声,权作回应。
怪石尽头是条不起眼的黄泥小路。
黄泥小路尽头是片幽深的湘妃竹林。
湘妃竹林尽头是“不是桃花源,却胜似桃花源”的茶花谷。
言笑提了下腰间的竹篓,感受着赤血蜥蜴在竹篓里乱窜的动静,脚步雀跃得几乎快要飞将起来。
墨水牢牢跟在言笑脚边,尾巴像拨浪鼓一样越摇越欢腾。
甫一穿过黄泥小路,在湘妃竹林黑魆魆的入口前,墨水倏地前爪撑地,停将下来,地面留下它划过一米有余的爪痕。
言笑冲出丈余,才发现墨水没有跟上,便在原地停将下来,高声唤道:“墨水!过来!”
然而,墨水却像失了魂一样,非但没有跟上言笑,反而绕着株一拳高的湘妃竹新笋打转,嘴里不住“呜!汪!呜!汪!”的嘶吼,吼声哀婉悲恸。
俄顷,一阵风起。
风自茶花谷方向吹来。
言笑稍定心神,漫山遍野的茶花香浸入鼻腔,夹杂着不详的铁锈味。
没有人比言笑更清楚空气中弥散的铁锈味预示着什么!
“呜!汪!呜!汪!”
墨水突然朝着茶花谷的方向放声狂吠,前爪匍匐,后爪蹬地,对着黑暗龇牙咧嘴,似乎湘妃竹林黑暗的另一端,不是它出生长大的茶花谷,而是危险重重的阿鼻地狱。
“不!”
言笑一声哀嚎,旋即脚尖点地,一跃而起,须臾飞出丈余之外,不等林间回音停落,人已穿林而过,站在了茶花谷的入口。
死一般寂静。
风吹云动,遮蔽了赤色圆月。
黑暗就像一块遮天蔽日的巨幕,密密拢住了茶花谷。
空气腥臭无比,熟悉的铁锈味呛入鼻孔。
言笑感觉就像是被人瞄准胃部狠狠打了百余套铁拳,伴随着艰涩的干呕声,言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恐惧与绝望。
曾几何时,言笑就代表着恐惧与绝望。她是地狱的猎犬,是死亡的信使,是无敌的修罗。
时移事易,言笑何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被恐惧与绝望找上门来的一天。
一步。两步。三步。
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如此沉重。
进了茶花谷,每一步走得愈发艰辛。
风吹云散。月色照出漫山遍野的尸身。
忍住喉咙灼烧,与胃部痉挛,言笑踮着脚尖行走在横七竖八的尸身间。
言笑低下头,边走边找,奢望找到个一息尚存的人。
没有。没有人活着。茶花谷统共77口人,言笑在室外找到了76具尸体。多数尸体残缺不全,鲜有几具完整尸身皆是稚童。
77口人,76具尸体。
言笑没找到景融。
难道景融没有死?是不是凶手误以为昏迷的景融已经死了,所以没有杀她?会不会是有人在危急关头藏起了景融?有没有可能——
言笑抱着最后一丝奢望,一把推开紫茶花小院的门。门撞上墙面,“哐”的一声巨响,整座紫茶花小院仿佛在黑暗中打了一颤。
房间里有股火焰的气味,那是蜡烛刚刚熄灭的气味。
言笑顿觉脊背一凉,未及反应,左侧已有一道劲风横劈而来。瞬息间,寒光杳杳,一柄鱼肠宝剑须臾便击出七七四十九招剑式,此伏彼起,招招连绵,滴水不漏,剑光划破黑暗,将言笑笼罩于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