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陌却勾起嘴角,合上双目:“不了,我有话想同你说说。”
楚陌此言一出,容烨当场僵住。
他不知他为何如此严肃,当下的结果明明大快人心,他不应有不满才是。
“好。”犹豫片刻,容烨还是应了声。
随后,楚陌顺了顺他的衣襟,转过身来,径直坐在了县衙的石阶上。
此时,阳光正灿,迎面照来,照暖了楚陌全身。
容烨也有样学样地、笨拙地坐在了他的身侧,与他一起直面骄阳。
见楚陌沉默,容烨率先开了口:“楚老板,为何要辞官从商啊?那顶乌纱,可是千万人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
楚陌闭上眼睛,露出左眼的妖痣:“朝堂太恶心,还是赚钱有趣。”
容烨没料到楚陌竟说出这话来,只得尴尬笑笑。
“那你呢?”楚陌又将左眼的妖痣收起,“你觉得,这个官做得舒坦吗?”
容烨笑笑:“有什么舒坦不舒坦的,不过是各司其职、各行其是罢了,身为百姓父母官,总要心怀天下才是。”
的确,容烨能有这番觉悟,倒也难得。
可楚陌的神色却并未放松片刻,反问起其他来:“你……之前说过,你的身子是被高昶害成这样的?”
“旧事了。”
“可你今日倒是一声未咳,怎的?身子忽然好了许多?”
“时好时坏罢了。”
“那他害你成了这样,你不恨他吗?”
“恨啊,但是除了恨,我还能做什么呢?”
楚陌眸子凝滞,盯着容烨的睫羽不动。
“你还可以谋局操刀,陷他于死地。”
容烨愣住,喉结上下一滚,直直望向楚陌深不见底的眼底。
他的那双丹凤眼,此时显得更为瘆人,透出不凡的威压。
“我不明白。”容烨依旧保持住先前的笑貌,矢口不认。
不过楚陌却没有半分要饶过他的意思:“第一回,我就觉着不对劲,高卉与她爹娘一同来天陵,尽管人再多,也不至于一转头就走失,况且,她年纪也不小了,大可向路人求救。”
容烨:“……”
“可她没有,为何?是她不会吗?不,是她求救之人把她引入了更为错误的圈套,而那设局之人,正是你。”
“楚老板,我还是没明白您的意思,什么叫第一回?我们此前,见过吗?”
楚陌:“于你而言,确实是头一回见我,但我不是。”
说得云里雾里,容烨还在狡辩着。
但楚陌并未将他所言放在心上,而是继续他的推论:“我本没对你生疑,直到那日,萧霖提出要高青高卉互换身份之时,你暴露了。”
“我暴露了?我不过是说了句‘此计不佳’罢了,人之常情,何来暴露之说?”
“可此前,萧霖从未提及高青是谁。”楚陌蔑笑一声,“人之常情?若你当真一无所知,如何知道高青是谁?”
容烨昂起头来,一言不发。
楚陌看向他,满是自嘲:“我还是迟钝了些,竟未料到你才是操控全局之人。”
值此,容烨也收起了方才的面孔,不再隐瞒。
他面向楚陌,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一侧阴暗,一侧亮堂。
终于,他将一切和盘托出:“不愧是被王家看上的人,您果真聪慧过人,是,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楚陌看向容烨,眸子紧了几分。
而后,他婉婉道来:“起初,我本打算让高卉在京中走失,好引起任何一个大官的注意,在送她回来时,顺便将这城中轶事彻查了,可没想,竟被高青捡了漏。没等来高官,我只得另寻他法,所幸,在派人跟踪高卉的途中,我见到了您,我赌,您会插手此事的。”
好啊,原来楚陌也是他棋盘中的棋子,他走出的步步,都是他谋划的棋局。
“我不过只是想借他们之手,还世道清白,还百姓安宁,何错之有?”
“高昶的告身……也是你安排的?”
“是,也不是。”容烨眨巴眨巴眼睛,托起下颚,“他的告身的确是我调出来的,但却不是我交到你们手里的。”
“那不然是谁?”
突然,容烨竟凑近了几分,瞪圆了眼睛看向楚陌,发出一声戏谑:“原来楚大人也有不明白的事啊?”
楚陌:“……”
随后,容烨轻笑,回过身子:“我把这告身交给了麻婶,是她,交到了你们手中。”
“你知道麻婶的身份?”
“自然,他高昶干的所有龌龊事,我花费了好几年时间,都一一查清了。”
一时之间,楚陌也不知,云翀有这样一位县令,究竟是福是祸。
人心难测。
最后,他再问了句:“那你觉得,高青如何?”
容烨闻此,努了努嘴,浅谈一句:“她是个人物,年纪轻轻,能有此等勇气与推断力,不容小觑。”
“对啊。”楚陌从齿间吹出一声,昂起头来,任阳光铺洒他的全身,照得他墨色华服之上的缕缕金线,极尽光彩,“她虽身为女童,却成惊世英雄。”
容烨合上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呢?在见不得人之处,以两个孩子的性命为筹码,搅乱整个时局,你是什么?”
“见不得人的小贼?还是隐姓埋名的枭雄?”
容烨不语,只纵情享受自云翀长街而来的微风。
清风拂过他们二人发梢,卷起落叶,停在山腰,最终吹到高青墓前,掠过香烛,令那烛火跳动几许,又陡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