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样一问,婢女微微慌了神,她转了转眸子,猛然想起:“除了麻婶去了一趟茅房,其他时间都是同我在一起的。”
“但是她并未去茅房你又知晓吗?”
高卉这一句话直接噎住了婢女,婢女顿时哑口无言。
高卉并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往下说去:“当晚是一个雨夜,茅房前是有湿泥的,而且是难洗的红泥,但是,仅有几双布鞋的麻婶,任何一双鞋上都找不着一点污渍,岂不怪哉?而这也就说明那晚她并未去茅房而是转身去了我娘房中将我娘杀害!”
“纵然这些合情合理,可这不过也就是你的推测,你可有其他实证?”太守缓缓起身,走到高卉跟前来。
高卉轻叹一口气,捡起一枚布扣并拎起地上的一件衣服展示在太守面前,她解释着:“这便是铁证!这是我娘手里紧握的一枚布扣,和麻婶衣服上遗失的布扣完全吻合,这说明我娘中毒时发现了麻婶并同她进行了一番搏斗,可无奈药性发作太快,我娘只扯住了她的衣领便很快倒地,可正是这一扯恰恰扯下了她的衣扣!”
高卉的推断足以让众人哑口,在场人士面面相觑,默默低下了头。
太守下场,亲自拿起那枚布扣进行比对。
诚然,这扣子是被扯下的,衣衫上还残余有根根断掉的丝线。
此前,仵作替高夫人验尸时也呈过文书,说是高夫人指缝间有许多细小的红痕,若是他们家其他下人穿的那些昂贵衣衫,是断然不会留下那样粗陋的摩擦印记。
能划破高夫人指间的,只有麻婶身上的粗布衫。
证据一一吻合,此事结果众人了然于心。
随后,太守理了理自己的官服,对高卉再度发问:“你个小丫头片子,倒是有两手,不过本官倒是要问你,纵然麻婶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但你父亲却也是杀害麻婶的……”
太守还未说完,高卉立马打断:“我爹只有贪污而无杀人罪。”
“嗯?”
“我们都看见的是麻婶被我爹失手推开右腹撞上桌角不幸致内伤而死,对吗?”
众人点头。
“但经仵作检验,麻婶确系死于肝脏出血!”高卉突然提高了嗓音,却依旧难掩她发抖的声线。
太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仵作,问:“仵作?”
“大人,此女所说句句属实,经在下剖验,死者确系死于肝脏破裂。”仵作向太守行礼后道出事实。
这一切的真相逐渐明了,麻婶的代罪之身也即将坐实。
“大家应该都知道,肝脏位于左腹,而麻婶撞到的确是右腹,这显然不吻合,况且认识麻婶的人都知道,麻婶一直都是个心智残缺之人,她分不清方向,无论左右,甚至出门买菜都要牵一条老狗领着……”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说着一个真相,麻婶不是他杀而是自杀!她在被我爹推倒的同时用内功逼死自己,这样便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嫁祸于我爹!”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高卉所说震住,这所有的真相宛若晴天霹雳,来得过于突然。
萧霖也被高卉一连而来的推理唬住,直至此时,她才暂时将悲痛抛之脑后。
“我们早该察觉麻婶是会武功的。”高卉再次启齿,“我们不难从平日里她的种种行为中看出,她年纪虽大,但走起路来却异常地矫健,身子骨完全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健朗。加之她虎口处的老茧,自当是习武练剑是磨出的,而这些皆是她习武多年的证据。”
高卉将高青同她讲的故事和盘托出,却又在下一刻话锋一转:“但她这般身怀武功的人又为何甘愿来我高府做一厨娘,以及她的杀人动机,我们只能问我爹了。”
霎时,她的眼神变得凌厉,其他人的目光随她一起,聚于高昶。
死到临头,高昶嘴里还在喃喃着,闭口不认。
“你若是再不将事情全盘托出,我便将此事启奏陛下,到时你讨个满门抄斩也便不要怪我!”
太守雄浑的嗓音响起,句句紧逼高昶内心。
眼看高昶还未有任何悔改之意,高卉至此彻底失望。
她本想念着父女旧情给他留点脸面,既然他如此无耻,那她也不便再替他隐瞒了。
当下,高卉再度从那一堆证物底下,翻找出一张告身来——没错,就是那张高昶的告身,那张假的不能再假的告身。
她双手,将那告身呈于太守:“大人,此乃犯人高昶的告身,此告身是假,他的官职,是冒名顶替的。”
什么?冒名顶替?这一桩桩谜案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遭埋了十几二十年的秘密?
一时之间,公堂众目一并会于高昶。
实在顶不住这样的注视,眼看事情再无转圜之地,高昶这才咬破了嘴唇松了口,道出当年的一切来。
“十五年前,我还是一位逃荒的难民,在我逃荒的路上,我遇上了赶往此处赴任的高大人,我偶然听见轿夫说这位高大人似乎最近脸上出了什么毛病,一直蒙着个脸不见人……”
“由此我便心生一计,我逃荒至此一是饿死,二是被人发现处死,我倒还不如冒充这个无人见过他面容的高大人,最起码享享清福!我心生歹意,趁夜色将他杀害抛尸荒野,抢了他的鱼符、敕牒,伪造了一份告身,顺理成章地来到此地赴任,成为现任高大人。”
“所幸的是,此地虽离京不远,但文武百官似乎从未将视线落于这座小城,因此,为了身份不被泄露,我从未面过圣或是进过京,这才瞒了身份十年有余。”
高昶一五一十地将那夜所有罪恶道出,忽然,他情绪再度激动起来:“可是我未承想啊!这麻婶,她居然是那位高大人的胞姊!她发现了我!她也将恨意施于我全家啊!”
“那我是谁!我究竟是谁!若我真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在我走失之后为何不来寻我!你们知不知道若是没有高青!我早就饿死街头了!”高青情绪变得复杂,伴着酸楚堵住喉咙,说出的话也愈发不清。
高昶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高卉的闪动的眼睛和缩起的双唇。
“我究竟是谁!高青究竟是谁!为何我们两个长得这般相像!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
高昶的一声怒吼压住了高卉的愤懑,她紧缩的喉咙刹那间松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惘然。
接着,高昶才继续解释道:“你,是我在街上捡的孤儿,当初也是为了笼络人心,把这个替身官做像些,养一个孩子伪装成真正赴任的高大人,这样才能更好地打消其他人的疑虑。”
说着说着,高昶抬起了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卉的模样,轻笑一声:“当初,见着高青这丫头,我也愣了一下,你们竟长得一般无二!后来,你说她是孤儿,这些年在流浪,那我就不禁想着,也许,你们就是同胞姊妹呢?”
高卉心头一震,呼吸声变得更为急促。
“不过啊,站在这里指控我的你,应该很是后悔吧?起先,我只打算将你娘横死之事嫁祸于高青一人,免得引人耳目,结果,结果她愣是被你放跑了?不过她也是倔,跑了就跑了,非要装清高来查出真相……”
渐渐地,高昶的精神开始出现异常。
一声声自嘲之笑后,他目眦尽裂,状若疯狂,双手拼命地挣扎着锁链,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面对早已被打击得泣不成声的高卉,他终于撕下了以往的面具,声嘶力竭地喊叫,唾沫横飞。
那双写满嫉恶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嘴角扭曲,露出一种近乎野兽的凶狠姿态。
“是你!亲手把她拉了进来!是你!因为你的无能让她身陷险境!是你!不早些饿死街头从而害死了你的亲生姐姐!哈哈哈哈哈……”
高昶的每一声嘲笑都似冰针直直插入高卉的心窝,她好不容易佯装的坚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见态势不妙,太守赶忙命人将极尽疯癫的高昶压了出去。
“高青死状可惨!你也应当随她一起去的!哈哈哈哈哈……”
依律令,他自当问斩。
这场偏远县城中发生的闹剧,也该随着他的人头落地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