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矜摸索了一会儿,拿到一罐小瓶子,却没有立即将里头的药倒出来。
他端详着薛逸,不知道是不是毒气侵体的缘故,薛逸的眼神分外游离,不似此前任何时刻都熠熠分明,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似乎此刻,这幅被人画好、在不同情境下表现得恰到好处的皮囊终于濒临脱落,即将对他露出真实的、脆弱的脖颈。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萧从矜心跳一滞,整个人都僵了半分。
他低垂着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薛逸,忽然问:“你不怕孤不给你?”
不能动弹的感觉太过难受,加上毒气愈发浓重,薛逸此时脑中一片混沌,没什么精力进行高强度的思索。
他强逼自己将目光聚焦到萧从矜的脸上:“我的东西,殿下入口之前,难道不先试毒?”
幽暗迷离的环境下,二人吐息交缠,目光相接。尽管对彼此都心怀芥蒂,却不得不交付信任,颇有种造化弄人的宿命感。
薛逸咬牙道:“殿下再磨叽下去,我们真的要变成一对怨、鬼了。”
萧从矜将药倒出,率先将其中一颗塞进薛逸的嘴里,见薛逸面色果然缓和不少,呼吸也稳定一些后,自己才服下药。
恰在此时,上面的石门毫无预兆地开了,明亮的光照和新鲜的空气一齐涌入狭小幽暗的密室。
两人循声望去,是裴迟。准确的说,是面色难掩惊讶的裴迟。
裴迟显然没想到暗室里会是这样的情景:太子殿下将薛逸抵在墙壁上,两人靠的极近,目光交缠。
京城都传这二位不和,现在看来,这传言或许......并不那么可信。
*
裴迟看着落座在自己对面的两人。
他率先对薛逸说:“薛大人,又见面了。”
薛逸好奇道:“裴大人似乎并不惊讶?”
裴迟道:“大人不像轻易会放弃之人,去而复返,也在情理之中。大人为了查案不遗余力,只是这方式是否有些冒犯了?”
“抱歉。”
薛逸自知今日裴迟其实没有义务救他,因而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欠下一个人情。
裴迟又看向另一人:“太子殿下又是因何而来?”
萧从矜看着裴迟,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探究:“裴大人与卫家是什么关系?”
“孤曾听说卫良将军极擅机巧,裴大人这番设计,是师从他?”
裴迟神色一顿。
“或许,暗室里那扇门通的,就是卫宅?”
裴迟微微回神,了然道:“殿下是为徐家之事而来。”
萧从矜神色平静,像在提一件时过境迁后只余一丝浮光的往事:“灭门惨案,孤自然得查。”
裴迟恭敬回道:“殿下查殿下的,下官查下官的。”
萧从矜的语气慢腾腾镀上一层薄薄的怒气:“你不怕孤杀你?”
裴迟毫不退让:“不管殿下有什么筹划,下官自不会在外多说一句不该说的。但是,下官只在乎这一件事,还望殿下不要干涉、横加阻拦。”
他垂眸,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况且,殿下是个......好人,相信殿下不会为难下官。”
萧从矜收回目光:“你错了,孤不是好人,你最好依你所言。如果让孤发现你做了任何背叛孤的事,孤不会放过你。”
话落,萧从矜没有多待,径自离开了。
看着和自己一起站在屋檐下的裴迟,薛逸忽觉世事难料,方才自己还在这方屋檐上充当梁上君子,不过须臾,就站在屋檐下和房屋的主人比肩而立。
他将这种可笑又莫名的想法驱逐出大脑。
裴迟负手而立:“不过半日,这次换我劝诫薛大人了。我不知薛大人所图为何,但你身边的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
他想到了谢沉,不过一年半载,自己居然要开始提防这个人。他掩下内心的苦涩:“去往高处的路,布满阴尸血雨,一步一个陷阱。”
薛逸颔首表示认同:“是很难。”
裴迟转过脸,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却见薛逸的目光透过天际、翻过高墙、越过层叠峦山,看向不知名的某个角落。
他目光坚定又蕴藏柔情:“可若是你有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呢?”
一刹那,裴迟好像明白了薛逸与他所见到的那些人的不同。
少顷,薛逸忽然浅笑出声:“听说礼部为陛下的千秋特意寻来了一个技艺奇高的杂技团,只是千秋当天,我定然要当值,怕是没有眼福了。”
闻言,裴迟也笑道:“千秋前的民间祈福会,他们会先在泉府街的潇湘堂露面,你若是感兴趣,可以来凑凑热闹。”
薛逸眼底漾起暗芒,唇角微微上扬,缓慢而坚定道:“我定然会去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