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寨主没想到,柳奉竟然有妻子,他以为让女儿痴心交付,至少,好歹他还有点真心。
他不仅全无真心,还诓骗他女儿去送死。
着实可恶!
卢寨主抄起护卫的刀,怒气冲冲朝柳奉砍去。
柳奉人虽瘦弱,反应却快,闪身躲到方宜苏他们身后,然后,跪了下去。
“卢寨主,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我也是救妻心切……茵儿!”
卢小姐从沾满泪水的手帕里抬起脸:“爹……”
他有错,可终归是自己的心上人,她不忍心看着他死,“放了他吧……”
方宜苏抬剑拦住冲动的卢寨主:“他是最后一个见过那只妖魔的人,于我们有用。”
“他差点害死茵儿,我要他死!”
卢寨主有修为傍身,推开方宜苏的剑,提刀砍去。
“爹!”卢小姐急得跺跺脚,扫见护卫腰间的短刀,一把夺过,横在脖颈前,“爹,他死,我绝不独活!”
父女俩僵持片刻,卢寨主恶狠狠剐了柳奉一眼,收回刀,踉跄一步,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卢小姐丢了刀,担心地扶着他坐下。
“罢了,让他走吧。”
守在厅中的护卫退至两侧,让开一条路。
柳奉低着头从地上起来,看起来有些灰心丧气。
卢茵咬了咬唇角,捏紧手里被泪水浸湿的手帕,终于下定决心。
“爹,我要和他成亲。”
“胡闹!”
卢寨主气得一掌拍碎桌子,若不是女儿以死相逼,他恨不能拍碎这卑鄙之徒的脑袋。
“爹,奉郎为了妻子,女儿愿意成全他。”卢茵知道这次无论如何,父亲都不可能答应她。
“爹是千门寨一寨之主,就当是为了千门寨的寨民们,他们以后也会成亲生子,在最幸福最团圆的时候,心爱之人被妖魔掳走……爹,女儿求你了。”
女儿涕泪纵横,苦苦哀求着,卢寨主不可能不为所动,但他绝不会让女儿与柳奉成亲。
目光在几位修士身上转了转,心里忽生一计。
话却有些说不出口,柳奉垂着头,时刻关注着屋中动静,瞥见卢寨主似乎想到了计策,面色犯难。
顺着目光看着身姿挺拔的女修士,豁然明了。
“柳某有一计。”
众人视线汇聚过去。
柳奉拱手朝他们说道:“妖魔只掳新婚之人,若能找一女子代替卢小姐与柳某拜堂成亲——”
“你!大胆!”赵尧光将方宜苏护在身后,“你这狂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不挪开你的狗眼!”
这个男修脾气不好惹,屋中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子,只不过另一个小姑娘年纪看起来有些小。
他将视线移过去,小姑娘的衣角还没瞧见,便对上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这个更不好惹。
“不妨,”卢寨主按住蠢蠢欲动的女儿,语气和蔼地提议,“由诸位仙长假扮新人,引出妖魔。”
*
翌日酉时,暮色四起,长街阒静。
一盏盏红灯笼在幽蓝的夜色中招摇,街角处,仪仗队举着掌扇迎风缓行。
每个人面如死灰。
幽风阵阵,今夜,那传言中的妖魔会来索命。
相较于门户紧闭的街道,寨主府挂灯结彩,府门大开。
卢寨主亲自端着酒,走到赵尧光和方宜苏这桌,为他们斟酒。
“赵道长、方道长,请饮。”
赵尧光和方宜苏浅酌两口,眼睛一直盯着大门口。
也不知小师弟和小师妹何时过来。
说起假扮新人,赵尧光和方宜苏的年纪最为合适不过,可又怕妖魔发觉他们是金丹修士,便只好由修为底下的小师弟和小师妹假扮。
依着千门寨的习俗,新人绕千门寨一圈,再拜天地。
眼下,天已经全黑,两人还未过来。
若非檐下红铃未响,真怀疑他们被妖魔掳了去。
“仙长,那只妖魔真的会来吗?”
赵尧光放下酒盏,瞥他一眼,这个柳奉,古怪的很。
“你离我们远点。”
*
寨中夜色幽深,灯影憧憧,仪仗队走到寨主府门前,众人如释重负。
府中的人皆知是为了引出妖魔才出此计,一想到妖魔会来,每个人的脸色全无半点喜气。
配合他们拜完堂后,卢寨主战战兢兢请人将其送入洞房。
据柳奉所言,那妖魔就是在洞房之时,前来掳人。
秋水流依照礼俗,在堂外与这些人喝了几杯,便晃晃悠悠往山上的吊脚楼去。
风习习掀开盖头,环顾四周。
红烛罗帐,烛火曛暖,忽略窗牗上的铃铛和符箓,倒真有点像话本里描述的样子。
她起身正想四处转转,门便被轻轻推开。
“凡间习俗,新娘的盖头须等新郎揭。”
她坐回到床上,放下红盖头。
不对啊,他们只是假扮新人,不是真的成亲。
莫名其妙。
她重新掀上盖头,手腕突然被握住。
“等等,我来。”
看着红盖头下的那双红靴,风习习不由生出些紧张,还有一丝隐隐地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既然想揭就揭吧。
她抽回自己的手,叠起双手放在膝上。
小姑娘乖巧的等着,少年朦胧的醉眼清亮些许,捏起喜秤,缓缓揭开。
对上他噙着笑意的眼眸,风习习的心跳着前所未有的快,“你、你……”
她红着脸,“你”了个半天。
少年俯身凑近,眼神懵懂困惑:“我这么了?”
“你……”她又气又羞,“你走开!”
她扭开身子,无措地往床后挪了挪。
少年正好坐下,歪着头,一眼不眨盯着她,一点点逼近。
近得甚至都能看清他眼瞳里映着小小的自己。
“小凤凰……”
少年声音缱绻,风习习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瞬间清醒不少。
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看着他:“你喝酒了。”
他笑:“妖魔若来,看见我们酒也不喝,什么都不做,那才古怪,小凤凰,你觉得呢?”
她当然明白。
“小凤凰,你真好看。”
烛光缱绻,少年眼如春水。
风习习强压去的心跳又开始砰砰砰地乱跳起来,她紧紧攥住裙裾,脸如火烧:“你、你真的喝醉了。”
“没有。”
“……”
“小凤凰~”
少年温柔的声音如羽毛般落在耳侧,她颤了颤眼睫,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
烛火闪动,一阵阴风猛地撞开门窗,金玲长响。
顷刻间,紫红的血雾涌入楼内。
妖魔来了。
风习习睁开眼,抬手掐诀,法决将出,便被按下。
“别惊扰它。”
否则前功尽弃。
那……总不能再继续吧。
睁开眼睛往下一瞧,少年喜服微敞,露出白皙精瘦的胸口。
这、这……
她闭上眼,心瞬间跳到了耳边上。
千门寨的喜服为什么这么漏?
让她怎么面对?
算了,装死算了。
赵尧光与方宜苏闯进婚房,门中窗户大开,风刮得红烛明灭不定,偌大的喜床上只有一杆用过的喜秤。
小师妹和小师弟皆被那只无形无影的妖魔掳走了。
好在他们身上留下追息香。
察觉到那股妖风淡去,风习习轻轻睁开眼。
一张熟悉又秀气的俊脸撞入眼帘。
少年眼睫浓密细长,鼻梁挺拔,刮着脸颊,丝丝发痒。
扰得心也一阵一阵发颤。
……不行,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替他拢上衣襟,将腰带束紧。
确定他一时半会醒不来,这才缓口气。
脱去外面罩着的喜服,风习习仔细打量周围。
四周极为炎热,仿佛身处火炉中,抬头往上看,幽幽沉沉,不见天幕。
这是个岩洞。
不远处,一尊大鼎被蓝火围绕,炉鼎上空,一面漆黑的旗帜散发着阴寒之气。
一看就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