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真人,这尸身怨气深重,此事需细查,若方便,请容我等探查这两具尸体。”
柳夙雪看向小河妖,小河妖看出柳夙雪是个好说话的,也看出云微的冷酷无情,虽不愿意,到底识时务让开了一步。
趁着云微探查尸体,风习习挤进屋中,两具尸体平整的放在榻上,弱香已经安详闭目。
她轻轻叹了一声,心里百感交集。
“四师伯,能将这两人葬在一起吗?”
“我说了不算,你问柳真人。”
风习习看向柳夙雪,眼含乞求。
柳夙雪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道:“我会与师父提的。”
风习习鼓鼓腮,想了一会,道:“别葬蓬莱,弱香应该不想去蓬莱。”
小鲢连声附和:“对,蓬莱会脏了元姑娘的尸体。”
柳夙雪张口,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冷眼旁观这一切的秋水流忽然开口问道:“天阶是怎么一回事?”
提及天界,小鲢就生气:“天阶,是蓬莱为了让凡人能够登岛所涉的关卡,登上天阶的凡人,无论求什么,蓬莱都会满足,哼,我看就是个幌子,虚伪。”
柳夙雪听它这般曲解天阶,忍不住解释:“天阶是蓬莱的登仙路,其尽头是扶桑神树,每一阶重九百九十九斤,每上一阶,重量便翻一番,一般来说,凡人是登不上天阶的,纵然血染长阶,也难以登一级。弱香姑娘能爬上三阶,实属不易,她应当见到了扶桑神树,只是,起死回生,有违天道,扶桑神树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尽管如此,小鲢还是很生气。
风习习想起弱香最后说,她与颜公子有个孩子,可弱香在鲛人国五百年,那孩子呢。
“小鲢,弱香与颜公子的孩子去哪了?”
“死了。”小鲢难过又愧疚,“当年,元姑娘顾不得腹中胎儿,强行去蓬莱。在路上生下了孩子,那孩子一生下来被元姑娘交给同路的一个阿嬷,那年风雪大,阿嬷冻死在雪里,那孩子也应该冻死了。”
小鲢越想越气,骂道:“都怪那只该死的蜘蛛精,不然元姑娘和颜公子一定能白头偕老,他们的孩子也不会死!”
风习习难过地低下头,如能平安,也一定是一对神仙眷侣,真的好遗憾。
云微探查完两人,朝柳夙雪拱拱手:“事情告一段落,柳真人,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柳夙雪回礼,道了一声“后会有期”,挥袖收起两人的尸体,又拍了拍风习习与秋水流的肩膀,朝他们笑了笑,侧身让步。
风习习与秋水流跟着云微出门,到渡口时,忽然被人叫住。
“云道君,王道君,山高水远,一路平安。”
风习习回过头,一个白胡子老爷爷笑眯眯地立在渡口的椰树下。
“他是谁啊?”
云微回礼后,告诉她:“扶山仙君。”
“扶山仙君?倒是与扶桑神树一个名字。”
众人不可置否。
扶山仙君捋捋胡须,看向风习习,慈爱地笑道:“小姑娘,告诉你一个秘密,元姑娘与玉良的孩子没有死哦。”
风习习:“?”
老人说完,偏头看着凝目远望的柳夙雪:“夙雪,回去了。”
“是,师父。”
寒风扬起船帆,舶船破水启航。
穹灰的天色下,岱舆渐渐淡入山岚。
风习习正要回舱,王策又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
“云师妹,你有没有发现?”
风习习不解:“发现什么?”
“柳师兄与那个弱香姑娘,眉眼有些相似呢。”王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柳师兄不过两百多岁,年龄好像有点对不上……”
他抬指掐算,苦思冥想。
风习习抬手打住:“王师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消停一会,好好休息吧。”
就如他所言,柳师兄是弱香的孩子,年龄也对不上。
人都已经走了,再算也无济于事。
风习习一本正经拍他肩膀,摇头轻叹一声,随即小步轻快地哒哒哒跑回舱室,唯恐再被他缠上。
正在铺被子的秋水流瞟她一眼,开玩笑地问道:“怎么,被鬼追了?”
风习习乜他一眼,知道她怕鬼,还拿鬼吓她,不过——
“差不多吧。”
这个王师兄真是不怕死,成日尽想窥测天机。
她在心里唏嘘一声,顺势把自己放倒在刚铺好的床榻上。
“这么暖和,都可以睡觉了。”她蹭了蹭柔软的床褥,神色餍足。
秋水流看着她惬意舒服的模样,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下来,不准睡。”
风习习看看干净整洁的床,一脸懵怔:“铺好的床不就是让人睡的吗?”
秋水流拈起她的发丝:“你多久没洗澡了,你看看你,这毛都打结了。”
风习习笑容僵在脸上,一巴掌拍开他捻头发的手:“什么毛,这是头发!”
“再说,长头发本来就容易打结!”
哼!
秋水流嫌弃地松开那一缕头发,细端量她一眼,小姑娘生起气来,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得让人心颤。
他移开视线,嘴上毫不留情:“蓬头垢面,离我远点。”
风习习气得瞪圆眼,一拍床褥,跳下床,甩门而出。
返回船舱的王策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含着笑意喊道:“云师妹,你去哪啊?”
“洗澡!”
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王策讪讪地收回打招呼的手,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朝秋水流说道:“云师弟,你这就不对了,她是你妹妹,你不好好照顾她,反倒还嫌弃她,换作是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秋水流面无表情:“实话实说罢了。”
王策见此,好心提醒:“云师弟那你可得学着点,这样说话会伤女孩子的心,何况是你妹妹,那日你被那妖魂打下船时,我都拉住了她,她愣是连半点都不带犹豫,跟着你跳下了归墟海,唉,这么好的妹妹,你却一点都不珍惜,要是我,定然不会叫她难过。”
秋水流正眼看过去,王策以为他会愧疚对他说“多谢指教”,谁知下一秒,舱门“啪”地一声,猛然关上,里面丢出一句:“啰嗦!”
王策摸摸安然无恙的鼻子,庆幸自己离得远。
这小子,哼,罢了。
反正他生来灾厄缠身,注定不得善终,以后有苦头吃。
新船疾行,海面风平浪静。
风习习坐在离秋水流最远的船舱的窗台旁,认真的给自己织辫子,奈何手法生疏,半天也没织好。
她有些泄气。
“我来。”
秋水流拿起窗台上的木梳,眼神示意她松开手。
风习习哀怨地瘪瘪嘴,扭过脑袋:“也不知是谁喜欢凑过来。”
还气着。
都气成包子了。
秋水流忍住笑,拿过她的一缕头发,缓缓梳开。
日光下,细软的发丝微微泛红,如同醇厚的酒色,醉人迷眼。
“小凤凰,你想成为人吗?”
风习习鼓了鼓腮,没有理他,黑溜溜的圆眼睛望着海面上退涨的浪潮。
两人无话,屋中透出几分凄冷,秋水流拿起茶几上的红绳,一圈一圈,细致地缠在她发间。
“我是神仙。”风习习回过头,略带埋怨地瞥瞥他,“成不了人”
秋水流放下编好的麻花辫,摸摸她脑袋,淡笑道:“仙可以成人,人亦可以成仙。你什么都不懂,却想渡我成仙,真有趣。”
风习习见他又在揶揄自己,嗔他一声,很是气恼:“谁说我什么都不懂,虽然我第一次来人间,可是,我在天上常常往人间看,比你知道的多多了。”
秋水流故作微讶,“那你知道什么,乱糟糟的,什么都不会。”
她一愣,忿忿不平地反驳:“哪有,我会法术!——哦,我明白了,你是在说我身上衣裳脏,我告诉你,我衣裳脏了乱了,我动动手指就干净了。”
秋水流不再多言,颇为无奈的颔首认同:“你很厉害。”
“哼,那当然。”风习习被捋顺毛了,想着自己也不是处处完美,她难为情地挠挠脑袋,“就是这头发,不大会编……”
她看了看肩后的麻花辫,想到弱香与天机门女弟子梳的发髻,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以后你帮我梳头发吧。”
秋水流不自主地摩挲木梳,小姑娘揪住他衣袖,轻轻晃了晃:“好吗?”
心口仿佛被小爪子挠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颔首应道:“好。”
风习习满意了,气也消了,又拉着他闲聊,窗前起伏的海浪忽然涌动,从里面跃出一条鲛人。
吓得风习习赶忙将秋水流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它。
鲛人似乎并无恶意,游至窗下,目露哀戚,奉上了一颗清亮剔透的露珠。
风习习惊讶地看着它,指了指自己。
鲛人点点头,又将露珠捧近了些。
风习习犹豫不决,秋水流看着那露珠,道:“那应该是鲛珠,鲛人的眼泪,他既想送给你,你就收着。”
风习习心里纳闷,这鲛人为何送自己鲛珠,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风习习犹犹豫豫,只听鲛人开口:“这是吾王的眼泪,劳烦二位带与太子妃。”
闻言,这才醒悟,可是弱香已经走了。
“吾王已逝,仅此遗愿。”
眼见鲛人神色愈发悲伤,风习习抓抓脑袋,为难地说道:“弱香、弱香姑娘也走了……”
鲛人一惊,思来想去,又恳求道:“那就将其带去太子妃的故乡吧,劳驾二位。”
这倒是能做到。
风习习抬手接过鲛珠,鲛人往海里一扎,消失不见。
“原来鲛人太子用自己的精血救活弱香,就是将自己的命给出去。”
听见她的唏嘘,秋水流叹道:“可惜……”
“是啊,真可惜。”
“可惜那鲛人王爷,再等等,鲛皇之位岂不是光明正大的落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