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鱼呼吸一窒。
她启唇欲先发制人,谁知对方却先她一步。
“禀王爷,并无异常。方才许是卑职听错了。”
姜羡鱼紧急收回已经迈出一半的脚步,脊背微松。她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只见了然,而并无惊诧。
姜羡鱼顿时明白,此人是知道她的身份的。
对方垂下眸,调转脚步回去。
王府规矩森严,臣下参拜时,至庭阶解剑。此人虽年轻,腰间却挎着一柄环首刀,显见极受信任。
姜羡鱼肯定,此前从未听过父王身边有这样一号人物。虽不知他为何没有揭穿自己,眼下倒是于她有利。
她悄悄侧耳贴于书架。
吴中尉声音放松,浑不在意道:“嗐!我就说,这里可是王府,何处宵小敢在此地撒野,沈统领,你多虑了。”
晋安王闻言,倒也未出言责备,反而赞赏道:“率章行事稳妥,仔细周到,有乃父之风。”
沈由收紧下颚,手掌环首刀,不发一言。
既无得意,也无懊恼。
晋安王像是早已习惯他的性子,并不觉得冒犯。
他看向身边这位极令他满意的青年:“率章,婚期将至,粮草筹备得如何?”
“后日,二十万担粮草抵达扬州码头。”
沈由从容回答。他留意到,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书架后呼吸声便重了一瞬。
“甚好。”
“率章,本王要你亲自护送我儿前往幽州,护她安危,你可愿意?”
沈由单膝跪地,肃然领命:“沈由定不负所托!誓死护卫郡主周全。”
晋安王走到他面前,沉沉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吴中尉不甘示弱上前两步,拍了拍胸脯,啪啪作响:“郡主也算是末将看着长大的,这送嫁一事,我老吴义不容辞,即便肝脑涂地,必定会将郡主安全无虞送到镇西王手上。”
晋安王却没同意他的主张,安排道:“冀州之事虽暂时搁置,并州近来动荡,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吴中尉跟随晋安王多年,对其极为熟悉,知道他这是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于此事多言。
转而问起并州,似想到什么,他浓眉斜飞,嗔怒:“何处豪强不识抬举欲作妖?正好我老吴身子松泛,给他点颜色瞧瞧。”
晋安王转了转手上扳指,表情微妙:“此次行动,无需尽全力。”
“王爷的意思是,敲山震虎?”他有些迟疑,又担心会错意。
“不错。”
晋安王点头,取下手中扳指,放到他掌心:“纵兽归林,总要吃点苦头才会明白投喂之人的苦心。”
“此计甚妙。”
“留他一条命。”
吴中尉接过扳指,暗自体会其中意味,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双手抱拳:“末将领命。”
*
脚步声渐渐远去,姜羡鱼这才放松下来,慢慢滑坐地下。
莲花灯,密室,吴中尉,父王,还有……初次见面的“沈统领”。
她痛苦闭上双眸,思绪翻飞。
起初,姜羡鱼以为那人不过是得父王信任的亲卫之流,隐而不报是为了向她示好,并未放在心上。
吴中尉称呼其为“统领”已然令她暗自咋舌,观此人不过弱冠之龄,竟然已经是一军统领,她猜测此人肯定不若表面上那般简单。
纵然她心有怀疑,仍被他一句“二十万石粮草”震得呆立当场,甚至差点惊呼出声。
二十万石粮草!
前世她出嫁,明明只有十万石粮草。纵使她受人蒙蔽,可西北军范将军身经百战,又是为这批粮草而来,定然亲自清点,决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差池。
那么,其余的十万石粮草在何处?
时局动荡,筹措粮草本就艰难,何况还要掩朝廷耳目,一不小心,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若非她外祖父乃是号称杨半城的皇商巨贾,仅凭王府这一敏感身份,想要筹集如此多的粮草,决无这么轻易。
明明府中一应账册都是她亲自经手,绝不可能有半点差错。
更何况差额达十万石之巨,除非……
姜羡鱼睁开双眼,眸中泛红,除非,她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她咬紧牙关,直到尝到铁锈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