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六年。
当今圣上曾最疼爱的胞弟悦亲王爷在流落民间两年后重返京城,龙颜大悦。
正值十月十六,王爷十九生辰,圣上准许王府大摆筵席,阖府欢庆。
王府上下,所见之处无不张灯结彩,彩帷高挂,下人们步履匆匆,宾客络绎不绝。
周承影独自一人盘腿坐湖边的青石亭顶,遥遥听着院外人群的欢声笑语,仰头抿一口壶中酒。
青石亭顾名思义,周遭铺满了青石小路,一旦有人走近,脚步声也顿时无处遁形。
只是此时这来人脚步虚浮,加之身后伴随轻纱拖尾,一听便知只是府上婢女。周承影不太想搭理,仍望着天上的月亮,怔怔地出神。
可惜来人并非路过,而是径直走到亭下,抬头喊道:“公子,快开席了,王爷在找您。”
周承影手中动作顿了顿,须臾后又继续仰头喝酒,置若罔闻。
婢女也习惯了他这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片刻后复又抬高了些音量,“公子,王爷在等您。”
……
周承影皱着眉回头看她,凉凉道:“既然是你家王爷请我,他为何不自己来唤我?”
他生得清瘦,皮肤又极白,唇薄眉细,常有种弱不禁风的感觉,此时一瞪人,反而显得有些嗔怪之感。
可婢女知道他绝不是什么需要别人保护的瘦弱书生,不敢再多看,低头道:“王爷在招待朝中来的大人们,暂时走不开,才托我过来请公子。”
周承影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发现她似乎在自己回话前没有抬起头的意思,只好叹气道:“知道了,我去便是。”
他仰头把壶中酒喝完,抬手便把酒壶扔进湖里,人也随即跳回地上。
足尖轻点,落在青石上,无声无息。
婢女连声应是,弯腰走在他的侧后方,为他领路前往宴会主厅。
一路上,周承影遇见不少身穿官袍的官员,他明明从未见过他们,他们却纷纷假装熟稔地向他点头问好。
他应了几个人便开始觉得烦了,干脆冷着脸不再理会。
众人也不多在意,他们虽不知他真实身份,但知道他收留了王爷两年,是王爷的救命恩人。光凭这一点,今天这个照面打完,对日后也大有裨益。
穿过人潮与狭长的檐廊,再穿过说笑声不绝于耳的前院,周承影终于来到主厅。
婢女已无声告退,他也不进屋,只直直站在门外,看着正坐在主座上的那位少年。
两年前他们相遇时,一位是靠村里乡亲接济和小偷小摸才能活下去的孤儿,一位是在大雪天倒在他的破茅草屋门前,有进气没出气的落魄书生。
两年后,落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悦亲王爷沈云舟,千金之体,受百姓敬仰。
周承影淡淡地笑了笑,看着沈云舟起身向自己迎来。
沈云舟若无旁人地牵起他的手,问道:“承影,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周承影看了眼四周流光溢彩的摆饰,随口道:“人太多,便在花园里坐了会。”
沈云舟知他不喜人多,了然地点点头,将他领到了主座旁的位置,笑道:“待会你就坐这,在我旁边。”
周承影抬眸看他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不多时,吉时到,宴席开。
沈云舟这生辰做得声势浩大,屋内八桌,屋外二十八桌,皆坐得满满当当。下人们鱼贯而入,穿梭在各席间有条不紊地布菜,端上来的无不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珍稀菜色。
周承影坐在其间,无论是上好的玉堂春,还是以往最爱的四鲜羹,到今日却全都味同嚼蜡。
可沈云舟还在旁边,官员们也时不时走上来找他敬酒,他不好当众拂了沈云舟的面子,只好硬撑着喝下一杯又一杯。
饶是周承影酒量再好,也撑不住他们轮番上阵地敬。
不多时,他便感觉眼前有些发晕,耳边嗡嗡作响。
他支着脑袋假装看着自己碗里,实则眼前早已涣散,意识也飘到了千里开外。身旁官员们向沈云舟敬酒时的恭维话,却不适时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王爷这次能大难不死,可真多亏有周公子相助啊。”
那可不是,你们王爷差点冻死。
“王爷来年便要加冠,陛下对王爷的事情如此上心,想必届时也会为王爷指配好婚事吧。”
……
婚事?
“莫怪下官多事,据说大理寺少卿府上千金,对王爷已是倾慕多时啊。”
“……那是谁?”
他兀然开口,坐在另一侧的官员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周承影是在和他搭话,便低声问道:“周公子在说赵大人?”
周承影摇摇头,努力回想着刚才听见的那个官职,“大理,寺少卿府,上千金。”
他断句断得奇怪,官员却听明白了,微笑道:“您在说温大人的千金?想不到您也听说了,她和王爷年纪相仿,若真能走到一起,可以算是佳偶天成,良人良配啊。
……
什么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