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的上弦月朦胧,整片山坡幽暗,矮屋密密麻麻,光亮稀稀疏疏,像成群结队的食腐动物,它们趴伏着,窥伺着,此刻山腰小径上一对仓皇奔跑的人影。
时影青先认出了陈周,陈周一直在前面拉着她狂奔,头都没回过。
时影青有些跑不动了,丢了鞋子的那只脚也痛。她握了握陈周手腕,一声轻唤:“陈周,停一下,是我。”
陈周奔跑的脚步一顿,终于回转过身,借着幽微的月光确认眼前的人。
不是时影青还能是谁?
那头秀发蓬乱着,那张俏脸也哭花了,此刻望着她的那双眼,月光下水汪汪,委屈极了。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陈周震惊。时影青现在应该在N市啊,她昨天还发了一张夕阳下的哈得逊河照片给她,说觉得河上的那条缓行的破船像陈周……
呵,说自己像条船不说还是条破船……不过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陈周收回思绪。
既是时影青,待遇自然不同于素不相识的路人。
陈周快速上上下下检查时影青有没有受伤,确认了没有大碍,只是丢了鞋子的那只脚有一点轻微擦伤,陈周快速脱下自己的鞋子给时影青穿上,自己则打赤脚。两个人不敢多耽搁,继续向山下奔跑。
从Teresa山坡跑下来,远远看到山脚边的站台,陈周才算松了半口气。
站台这边的地界相对安全,但仍不能放松。陈周站在时影青身边,面对着山坡的方向,目光警惕地巡视着。
站台上的光线充足一些,时影青这才看到陈周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
一些是刚刚打斗受的新伤,还有很多是出现在骨骼关节处的淤紫,像是打斗之前就有了的。
“你不穿鞋子没关系吗?” 陈周在身旁,刚刚经历的恐惧似乎也减轻了许多,时影青平稳了气息后关心地问陈周。
“没关系,我打拳训练也经常光脚。” 陈周没看时影青,眼睛依然紧盯对面山坡的动静。
再无话。
她们很幸运,不到十分钟,去往城南方向的班车就来了,两人赶忙上车。
找了位置坐下,直到那片山坡被远远甩在后面,时影青才看到陈周两边肩膀一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你酒店位置在哪里?我们附近下车再打车过去。”
时影青说出酒店地址和名字,陈周听了,果不其然,南城的核心,繁华中的繁华。
陈周沉默,她先是疑惑不解,继而是后怕,最后宣之于口的话就带了怒气。
“你酒店的周边应有尽有,这城市最好的沙滩海景,最好的餐厅酒吧,最好的剧院,商场,画廊,博物馆都在那边,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时影青不想回答,她惊魂甫定,疲惫又委屈,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陈周的怒气,而且是因她而起的怒气。
“这边是贫民窟,是犯罪天堂!太阳落山后来这里等于找死你知道吗?!”
陈周再也无法控制,紧迫的危险不再,凛冽的后怕排山倒海地袭来。
如果自己今天没有走那条路,如果自己早一分钟或晚一分钟,如果自己在暗处犹豫的结果是不管闲事保全自己,时影青现在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你干嘛这么凶?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时影青的反问带了哽咽哭腔。
时影青无法相信两人分别数月后惊险重逢,对方竟然这样声色俱厉地质问自己,陈周居然吼自己?
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还不是因为,还不是因为……
脱离危险后早已止住的泪水,如失序的海潮再度涌出眼眶,只不过这一次,哭得更凶,更委屈,也更伤心,因为,都怪陈周!
“我,我,我就住在山坡边上一点的位置,而且,而且这里房租便宜……”
爱人的眼泪终究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东西,将陈周凌厉的气势一击即散。
这是陈周第一次见到时影青的眼泪,而且是因她而流的眼泪。
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这温热的,带着淡淡盐味的,从最美的眼睛里汩汩涌出的液体,简直比一对三更让人无法招架,溃不成军。
她投降,陈周知道,投降得越快越好。
抬手想帮时影青拭泪,看到自己的手都是泥污,扫视一圈车上为数不多的几名乘客,找一位亚裔面孔的女士借了纸巾,坐回位置,将时影青轻轻搂到怀里,一边低声地哄着,一边给她擦眼泪。
……
“对不起,我不该凶你,是我太着急了。”
“对不起,都怪我。”
……
时影青本就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更不会得理不饶人,只是今天的经历太过曲折刺激,情绪起起伏伏一时失控,这才号啕大哭,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了。
更何况,陈周现在如此温柔地哄着自己,一张带伤的俊脸露出关切示弱的表情,自己刚刚的委屈已消大半。
“怪你什么?”时影青仰起脸接了陈周哄她的话头反问。
陈周看到不再有那么多汹涌液体从时影青眼眶流出,现在只余不平稳啜泣的尾声,于是决定再接再厉:
“怪我,怪我太担心你,太在乎你,太害怕失去你。”
话一出口,陈周突然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己,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