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欧洲人对C国的印象其实是他们对本地唐人街的印象,或来自他们看过的动作电影,甚至是周边其他东亚国家印象的错位。
时影青不同,她出生在C国并长到九岁,她在这片土地短暂地拥有过同学朋友以及一个有母亲的家。所以此刻她很清楚,现在脚下这条街的味道和色彩的确不再属于C国。
这是一条没有经历过短期巨变的街道。
路面的石砖和两旁紧凑的建筑看起来都有些年头,像野生植物,生长衰败顺其自然。
因为建筑密集,所以两边店面的各式霓虹招牌也层层叠叠用色鲜艳,每个招牌都努力上进试图吸引过客的注意。
她尽可能快速地扫视这些招牌,发现这条街最多的是酒吧,其次是餐馆。招牌大多有中文和T国语言两种文字,只不过中文很多用繁体,她需要辨认一下。
时影青害怕漏看招牌而错过那个酒吧的担心是多余的,“八角龙”的店面大,招牌也大,招牌只由红、蓝两色霓虹构成,不吵闹却十分夺目。
店内光线幽暗,装饰现代风格,有一个巨大简洁的吧台,身着衬衫bowtie的东方面孔酒保在其后忙碌。现场有琴师在弹奏舒缓节奏的老爵士曲子。
各色人种的客人三三两两的散布其中,或低语交谈,或专注听曲,都是外表体面而有教养的样子。
然而,这个名为八角龙的钢琴酒吧却让到边境多日的时影青第一次有了时空错乱的违和之感。
时影青皱眉,粗粗扫视,没有陈周的影子。
她下巴微收,加深呼吸心跳放缓,这是大型猫科动物追寻猎物踪迹时的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动作。她款步走到吧台点了杯喝的,转身随意地将双肘支在台面上,这是个能不动声色观察整个酒吧的最好位置。
几分钟后,她发现有人在酒吧最远离三角钢琴的那面墙的幕布后出入,这当然可以是酒吧的盥洗室,只不过奇怪的是客人们是几个一群的从里面出来,且出来的人的面部表情都很丰富,有的亢奋有的沮丧,时影青可不知道在这世界上哪个钢琴酒吧如厕会有这么大的趣味。
有猫腻。
待有几人要进入那幕布时,她也放下酒杯快步跟了上去。
转入那墨绿色法兰绒幕布之后先见到的的确是盥洗室的标志,她继续跟着往前走,看到他们拉开盥洗室尽头标志为杂物间木门鱼贯而入,她在那几人后面几步的距离也跟了进去。
木门后是一个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狭窄的楼梯向下深入。
一个身形高大身着衬衫西裤的白种人拦住了前面几人请他们出示什么东西,时影青跟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弯下腰假装系鞋带,余光看到几人拿出了名片一样大小的卡片给衬衫男看过之后便被放行。
见那几人走下楼梯,时影青快速直起身,装作着急要追上朋友的样子。她听到他们刚刚用了法语交谈,于是对着衬衫男洋溢起许久不用的明媚笑容并用法语快速说道“我跟他们是一起的,是朋友”。
为了增加可信度,时影青用了跟他们几人一样的图卢兹口音。
虽然时影青的东方面孔有点可疑,可她纯熟如母语的口语和甜美无害的笑容显然更有说服力。衬衫男绅士地做了个小幅度“‘请”的手势点头让时影青通过。
沿着狭窄的楼梯下行了两层深度的样子,时影青来到一扇漆黑的隔音门前,隐隐有喧闹从内里传出,她没再多想沉下气拉开了厚重的门。
扑面而来的热浪,汗臭味,烟味,密集而高亢的人群,各种语言的叫好声和咒骂声,还有人群中心八角拳台上明亮得晃眼的聚光灯。
那拳台台面脏兮兮的,隐隐可见一些干涸的和还未干的血迹。一个拳手正在拳台上朝人群双拳高举兴奋吼叫享受胜利的狂潮,而另一个拳手被人抬下来,鼻梁歪斜,左眉骨撕裂红肿,目光涣散,旁边人正在把拳手无力垂落的手上那双脏污的红色半指拳套拆下来……
时影青的心提起一瞬,还好,两个都不是陈周。
地下的八角龙的规模是地面上三倍不止,而地下的八角龙的客人是地面上的三十倍不止。
这里也有一个巨大的吧台,其主要的功能不是点酒而是下注。很多人正拥挤在周围为即将开始的下一场下注。很多原本不看好台上拳手的人正在下注和加注。
人太多了,跟随直觉时影青向那吧台的方向挤了挤。狂热的人群里几乎看不到女性,她精致的妆容更是格格不入。被酒精和搏斗场面刺激分泌的多余激素使部分人类男性暂时将绅士文明放置一边,看向时影青的眼神猥琐不加掩饰,更有自控能力不佳的在经过她时语出下流甚至试图动手动脚。
时影青心生厌恶,但没有惊讶或恐惧。
本来嘛,这里是人类文明这个星级酒店的后厨,必然有炝炒的油烟,生肉的腥膻,还有泔水的馊臭,平时在饭店前厅吃饭的人未必都来过后厨,但后厨一直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