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峻一般当场报仇,从不拖拉。
见李峻一直不说话,尚谨偷笑:“原来陛下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言会道啊……诶?干嘛去?”
李峻突然起身拉着尚谨往外走,弄得尚谨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当场报复回去啊。”李峻神色认真地说。
尚谨于是顺从地跟着往外走,李峻反而奇怪起来,停下了脚步。
“你不是一向在意黄常云,怎么不拦着我?”
“因为我知道,陛下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何况常云这是夸陛下是明君呢。”
李峻顿时喜笑颜开:“嗯,我们去温室殿,延英殿还是不够温暖。”
“陛下还觉得冷?”尚谨十分诧异,他都觉得延英殿有些闷了。
“我是怕你的旧伤,不是都说冬日里容易旧疾发作?”
尚谨笑道:“陛下,我还没有那么脆弱,那都是哪一年的伤了?”
十年前的伤,就是再重,也早就好全了。
“我学阿耶的,养成习惯了。”
往年阿耶在的时候,只要一入冬,都要把人带到温室殿议事。
*
广兴十五年,端午。
眼瞧着到了午时,尚谨也没准备去吃饭,正在奋笔疾书。
李峻本是要带他去太液亭,说是风光甚好。
只不过他看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新意,因此说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去。
“明章,来我身边。”李峻无奈地喊道。
再这么下去,他看今日这太液池是不用去了。
尚谨停下笔,走过去坐在他斜侧,看他有什么新花样。
他将尚谨的衣袖往上褪了半分,发现没有旁人系的,十分满意地将五色丝系在尚谨手腕上。
完全忽略了尚谨天还没亮就到延英殿来了,哪里有空系什么五色丝。
“陛下看。”尚谨将蹀躞带上的一枚香包取下,色彩绚丽的香包被打开,露出的并非药材,而是一根长命缕。
过去的长命缕被尚谨保存得很好,只略微有些褪色。
“二十年前的东西了,你还留着。”李峻的神色温和许多,仿佛回到二十年前的夏日。
“陛下又不是不知,我念旧。”尚谨珍惜地将长命缕收起来,“不过陛下这么些年都没送了,今年怎么又送了?”
“我担心你。”李峻忧心忡忡地观察他的面色,“上回请来的道士说,你是才高寿短之相,逢九之岁必有一大劫,明年你可就要知天命了。”
“陛下没砍了他啊?”尚谨听到这种话真是两眼一黑。
“可他说的言之凿凿,倒叫我担心。”李峻知道不该信这种话,可是若说旁人有劫难,他不会十分在意,一但涉及到尚谨,他也不免信几分。
尚谨无奈都地说:“你怎么和先帝一般,总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他真是恨不得把唯物主义灌到所有皇帝的脑子里。
“牵涉到你,不能不忧心,我还盼着你长命百岁。”李峻突然觉得那就是个妖道赶快赶出去为好,扰得他难以静心。
“陛下就听那道士瞎说吧,每十年一大劫?我自己怎么不知?”尚谨不以为然。
“九岁那年的确是难,我还在吐蕃为奴。”
“十九岁那年我在剑南道,吐蕃人被我和牧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哪来的劫难?”
“二十九岁时我已是宰相之中最显赫的,一手操办变法之事。”
“三十九岁的时候变法早已步入正轨,哪怕是世家也不敢拿我如何。”
“至于今年,也就是上个月日食,司天台叫嚷得厉害。”
“你就是太耀眼了,我才担心天妒英才。”
眼前人像是上天派来帮助大唐渡过劫难的,因而他总是害怕劫难消解,上天会把他带走。
“人家老天都是嫉妒二十多的英才,我早过了那个年岁了,陛下别担心了。”尚谨哭笑不得,“有陛下的长命缕保佑,我一定能长久地与陛下相伴。”
李峻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你还是走在我前面比较好。”
“方才陛下还要我长命百岁,这会儿怎么又这么说?”尚谨不解地问。
“这样你可以随葬我的陵寝。”说到此事,李峻不仅不忌讳,还有些兴奋。
“陛下,大唐少有大臣随葬帝陵,这是我的荣幸,但是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葬在昭陵和乾陵的大臣有许多,但是自之后便极少,玄宗的泰陵里只随葬了高力士,肃宗建陵里也只有郭子仪。
李炎的端陵在历史上是没有的,但是这一回历史改变,李德裕得以随葬。
“万一到了新朝,太子那混账小子跟我抢你怎么办?”李峻蹙眉道。
他想都不用想,太子黏明章黏得紧,他就是死前下遗诏都不一定有用。
因为这事他熟,阿耶的端陵是给明章留了地方的,只是他有私心。
大臣得以陪葬帝陵固然是荣耀,帝陵中有千古名臣何尝不是皇帝的幸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