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慈恩寺回来后梁曦和就没有再出门了,诃宜公主和云徊雁大婚在即,他也被王妃安排了任务,要记住和璟王府有来往的人家。
结了仇或有过恩情的人家并不少,单子列了好大一张,他看着就头晕。
给他授课的老师是齐善徕,温声细语的,即便他记错了也只会笑着说“错了,我重新说一遍。”。
这位大小姐好像不会生气,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即便是训斥下人也只是皱着眉温声说上两句。
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和谁家不对付,庞大的关系网听得梁曦和昏昏欲睡,只有齐善徕说起各家旧事的时候他才会有些精神,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些不得了的秘密。
齐善徕笑他:“曦和只爱听各家的阴私往事可不行。”
诃宜公主和云徊雁的婚宴是一个大型的社交场,梁曦和作为上阳城热议的人物,肯定是要跟在王妃身边的,该认识的人他都要认识,毕竟王妃和齐善徕不可能一边和人寒暄,一边悄悄告诉他,这人是穷亲戚,跟我家面和心不和,不必理会。
他对各家的态度也是璟王府对各家的态度,所以亲近的人家就要说些好听话互相奉承,不亲近的人家就端着身份随意敷衍。
如何奉承也是一门学问,哪家最近有什么大事,要说好的不能提坏的,接了新妇的要说他家子孙缘福厚,这对恩爱夫妻往后定能子孙满堂,不能说新妇家世好,娘家人在官场上何等威风,他家以后又能借多少东风。
梁曦和被折磨了两天,有一日突然问戎晴:“大小姐今年多大了?为何还没说亲?”
他想着齐善徕这样温柔端庄的贵女应该是结亲的上上选才对,怎会还待字闺中。
说起这个戎晴就生气,冷哼一声分外刻薄地说道:
“大小姐已经二十有五了,从小便订了一门娃娃亲,那人家里原先是不错的,耕读世家虽说清贫了些,但其父也位列九卿。可那位大人去世后族中便后继无人,净是些混迹在低层的小官。与大小姐有婚约的那位更是了不得,文不成武不就,偏偏还爱装文人,年年都来府里催婚,王妃五年前就说了,需得等他有了五品以上的官位才可,可那人就是不成器,族中帮他周旋这么久,还是没能入仕……”
戎晴连珠似的说了一大串,外头路过的徐婆子听见了便也凑上来加入战场,数落起了那位未来姑爷的错处。
梁曦和听着她们的话,万分疑惑地问:“既然如此,为何不解除这婚约呢?”
徐婆子摇头,“那家不同意呗,他家虽然没有出息的子孙,却有一门好姻亲,那位的生母是孟家的庶女,也就是孟太后的庶妹,所以这门亲事这么多年一直没能解决。大小姐倒是不曾说过那人半句,每回那人上门催婚,她都说若是王爷王妃同意,她便嫁。”
按照孟家的手段,那人不可能连入仕都难,可那人管不住嘴,曾酒后数落过国君,便一直没能入仕。
她说完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愤恨地说:“我听六婆说那人又来找大小姐了,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大小姐竟去找王妃说要成亲。王妃这几日饭都吃不下,据说已经打算进宫找孟太后解除婚约了。”
梁曦和有些意外,却也没有那么震惊,对他来说,别人口中说出来的话都是不可信的,或许那位所有人都瞧不上的男子就是有让齐善徕心动的本事呢。
在他亲眼看见之前,他暂且持怀疑的态度。
没想到这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才过了两日那人便上门拜访了,据说是来送聘礼的,一长排数十个的红箱子被抬进璟王府,王妃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了过去。
梁曦和连忙带着问酒去看,其中凑热闹的心态居多,对那人的好奇反倒是其次,毕竟能把王妃气到这个程度,也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到时那些大箱子还摆在院子里,确实不少,有三十个箱子,算是体面的聘礼了。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锦袍,玉冠束发,大风的天儿还拿着一柄折扇,长相普通却也能看,身量也不高,脸上势在必得的表情让他显得有些狰狞,那双眼睛里是明晃晃的贪婪。
梁曦和:怎么说呢,大失所望。
他刚觉得没意思想走,就被王妃叫住了。
王妃白着一张脸说:“曦和过来坐,母亲身子不太舒服,你来和善徕说说话。劳烦于公子等等,此事我也不能下决断,须得等王爷回来再说。”
这便是璟王府大小姐的娃娃亲,于府独子于白容。
于白容了然地点头,装模作样地说道:“确实,此事还得等岳丈大人回来商议。”
听他这么说,王妃心口更疼了,扶着嬷嬷的手就往后宅走,离开前又喊了几个侍卫来院子里守着。
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偏偏府里的公子都不在,只剩些女眷在家,能拿出来帮她挡挡灾的只剩曦和一个,其他的性子都太过软绵,还不如她呢。
嬷嬷扶着王妃走了一段距离,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连忙小声吩咐丫鬟去请大夫。
王妃有心疾,最是受不得气,早年刚嫁来上阳城的时候经常被王侧妃气,隔几日就要疼上一回,严重的时候躺在床上都起不了身,后来徐侧妃进府后才好了些,这么些年没犯过,没想到今日又犯了。
于白容上下打量了梁曦和一阵,轻佻地说道:“这位娘子倒是好颜色,我竟没有见过,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梁曦和本来抬了茶碗想要喝茶,听见他的话便连茶也喝不下去了,他轻笑一声说道:“我夫君是三公子,如今是璟王府的三少夫人。若你要问我出嫁前……我义兄是曲繁,我是相府的小姐。”
那人又想开口说话,梁曦和便说道:“你再多说半句,我便是让人拔了你的舌头也没人敢说我半句不是,你信是不信?”
那人开口又闭上,最终还是没敢说话。
只是他那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盯着梁曦和看,也爱听梁曦和说话时那有点低的调调,总觉勾人得很。
梁曦和看向齐善徕,她好像心情不好,嘴角虽是带着笑意,可那笑意明明不是真心的,就像是在和外人寒暄时带着几分客套的微笑。
她愣愣地看着桌上放着的茶盏出神,久久没有言语,就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
她所说的要嫁给这个人,是真心的吗?
若不是真心的,又怎会逆来顺受地等了这么多年呢?
外头传来脚步声,王爷带着两位公子一前一后地走进院子,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喜怒,反倒是走在后头的世子和齐静竹都是沉着一张脸,看上去有几分咬牙切齿。
显然他们都知道了于白容的所作所为,也并不认同这门亲事。
璟王坐下后茶都没有喝上一口就说道:“曦和,你先带善徕回后宅。”
“姐姐,我们先回去。”
梁曦和给齐善徕的丫鬟鸿燕使了个眼色,鸿燕便扶着她先离开了,她一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离开时和璟王说了一声,之后便再没有说过半句话。
她们走远后,梁曦和才带着问酒折回去,她走到院子里便对上了齐静竹的目光,他皱着眉抿着唇,一副十分愤怒的样子,看见梁曦和后脸色便好看了两分,还给他使了眼神让他离开。
梁曦和既然折回来就不会离开,他走到一个箱子面前,将盖子打开,然后故作夸张地大声说道:“哎呀,这箱子怎么是空的啊?”
“你们几个快将这些箱子全部打开,总不会全部都是空的吧。于公子难不成是上门来打秋风的?真不客气呢,三十几口大箱子,这是要带多少银子走啊。”
箱子被一一打开,全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