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曦和回来后就听问酒说了昨晚的事,他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无事。”
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他和齐静竹如今已经变成了互不干涉的陌生人,他心里会念着齐静竹帮他遮掩的好,也愿意承他这份情,往后齐静竹若有难,他会还上今日的人情,再多的,他们之间便没有了。
他也是才知道,原来情爱像山间的风一般,来得突然,散得干净。
那情愫曾让他想要舍弃一切,干干净净地当一个普通人,可短暂的迷恋和激情退却后,他只觉得昔日的想法万分可笑,他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是耗尽半条命才换来的,情爱或许弥足珍贵,却不足以交换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痕。
第二日,齐善徕差人来约梁曦和一同上山祈福,去的是荣绵山上的古刹慈恩寺,璟王府礼佛祈福都是在那里,璟王和寺里的住持明心大师是十数年的老交情。
梁曦和闲着也是闲着,便同意了和她一起上山。
或许是爱屋及乌的原因,他对于齐静竹的这位胞姐总是有无限的耐心与好感,若是别人他还要深究那善良表象下的阴暗谋划,可对于齐善徕他就不会细想,她展露的是什么性格,他就相信她是什么性格。
毫无顾忌地信任,一如他对齐静竹。
他和齐善徕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一路上齐善徕跟他说了不少有关齐静竹的事,都是些年少时的趣事,梁曦和听着也没忍住笑。
她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也轻柔,听得人很是舒服,总觉得就这样一直听她说话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静竹小时候总是生病,父亲便每月都要带他到慈恩寺住上几日,或许是住习惯了,他便说要留在慈恩寺出家。母亲气得关他禁闭,他便悄悄剃了头发溜上山赖在庙里不走。上山后明心大师说他有佛缘,将他收做弟子,这才将他劝回家。”
“静竹从小就是傲气的性子,和瑞王叔家的三公子同润更是针锋相对,每隔几日便要打赌斗气,两人有输有赢,他有一回赢了让同润奔赴千里去弗郡给他买糕点,同润纵使不情愿也去了,后来他输了,同润便说若没有国君下令,他不得离开上阳城,正因如此,他从未离开过上阳城,最远只到过城外的那些村子里。”
梁曦和知道齐静竹没有外出游学的经历,却不知还有这段渊源,他好奇地追问:“那后来夫君没有赢吗?只要赢了,不就可以把那惩罚抹了。”
齐善徕只是温和地望着他,那张秀美的脸上带着一抹愁绪和怜悯,柔柔地说道:
“没有,那一年同润便出事了。同润从小便喜欢舞刀弄枪,十六岁时便打遍上阳城所有的公子,成了城中的小霸王。那年北方因为宣国屡屡进犯出了不少匪患,国君派人清匪,同润和其他几个世家子便跟着去了,哪知那些贼人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设计杀害了许多世家子,其中也包括同润。”
“他们尸身被送回来的那日,静竹跟着瑞王叔他们在城外三十里的长亭处迎接,他扶着棺材一路走回来,自那之后,他再没有越过那三十里长亭。”
“旁人都说静竹和同润水火不容,但在我看来,他们却是关系很好的兄弟。他们同年出生,静竹早慧聪明,颇得长辈喜爱,同润却不爱读书,整日舞刀弄枪,时常被瑞王叔训斥。可他们偏偏就爱凑到一处玩,哪怕两人待上一会儿就要红脸吵架也不长记性。静竹有什么心事都会跟同润说,同润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就要来找静竹。”
“比起府里的兄弟们,静竹更喜欢跟同润这个弟弟待在一块儿。同润走后,静竹就没有友人了,经常孤身一人,也没人邀他赴宴饮酒,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主动去结交好友,结交的却是同润的好友,蒋府的蒋肃和奉常府的钟鸣晚两位公子。”
齐静竹年少时的事被齐善徕零零散散地说了许多,最后才引出她真正想说的话,是一个长姐的劝解,也是家人的关怀。
“你们最近或许是吵架了,静竹也好几日没回府。我只是想说,我弟弟他并非外人口中的温和雅致,他一身傲骨,满身傲气,迄今为止只有一个真正认同的好友,也只有一个付出真心的女子。曦和,静竹是个固执的人,很多话他会藏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说。我是他姐姐,我偏心他,所以我请求你多说一些,也多在意他一些,好吗?”
她说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笑容有些发涩,低着头轻声道:“因为我看着,你好像在意很多事,也想做很多事,偏偏不太在意静竹。”
整个璟王府,齐善徕最在意的人就是齐静竹,她的同胞弟弟。
她比齐静竹大两岁,从小在生母身边长大,齐静竹却因身体不好由一群嬷嬷单独照顾,父亲回府时便会带着他,算起来,齐静竹是在璟王身边长大的,所以年少时才会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他们的生母很聪明,在生下她后就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行了,年少时所遭受的苦楚让她的身子骨很弱,生下一个孩子更是带走了她大半的生气,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生。
齐善徕还能记得幼时自己被生母抱在怀里,那个女人消瘦苍白,漂亮的脸没有一丝红晕,她肚子隆起,温柔地抱着她说:
“善徕,不管我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你们都要守望相助。你不得父亲喜欢,但是母亲很喜欢你,若是有朝一日我去了,你便乖乖待在母亲身边伺候着,她心地善良,定是会护着你的,至于我肚子里的这个,我会把他送到你父亲身边去。”
后来,齐善徕在王妃身边做一个乖孩子,齐静竹也被王爷带着长大,这是徐侧妃在他出生前就为他铺好的路。
她总觉得弟弟应该很快乐,因为对所有小辈不假辞色的父亲总是抱着他,还总是带着他到寺里去住,他小时候受到的宠爱远胜过幺弟齐乐秋,直到他长大后明事理了,才开始疏远和父亲的关系,将父亲还给了幼弟。
一直到同润去世,齐善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弟弟原来没有朋友,他身边孤零零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明明都过得很好,却一个也不开心。
梁曦和低着头没说话,他觉得嗓子里堵着什么,让他说不出敷衍的假话,心里也是酸涩的,连着四肢都酥麻发软。
齐善徕识趣地没有追问,正好马车上了山路有些颠簸,她便说道:“我去外面走走,曦和若是累了正好躺着歇一歇。”
丫鬟小心翼翼地扶着齐善徕在山路上走着,马车在山路上行驶的速度也不快,她们虽然是落后了,但并没有落后很多,跟在马车后面的侍卫也分了两个来后头守着她们。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齐善徕停下来坐在路边歇着,马车还在慢悠悠地上山。
“你们去跟着三少夫人吧,都警惕些,守好马车别离开。”齐善徕将两个侍卫打发走,然后坐在石头上慢慢擦汗。
梁曦和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所以齐善徕不敢赌,若是以往她自己上山祈福,一个侍卫都不会带,一个丫鬟两个小厮就足够了,可这回她带了梁曦和,便带了六个侍卫一同上山。
她本不该冒险带梁曦和出来,可是有些话她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和他说,显然不能在府里。
她小心谨慎惯了,一点风险都不敢尝试,也知道自己今日的话是不该说的,作为一个姐姐,她不该插手弟弟的事,更何况那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家弟弟的回护。
作为璟王府庶出的大小姐,她自小便养在王妃膝下,对所有弟弟妹妹一视同仁好像是她生来就该做到的事,她不能偏颇胞弟,否则父亲会觉得她这个姐姐做得不好,私心重,母亲也不放心将府里的事交给她打理。
就这么公正地当着所有弟弟妹妹的大姐姐,当了十多年,弟弟妹妹尊她敬她,偏偏不亲她,就连她的胞弟,也不曾和她说过一两句知心话。
她的躯壳像是一副温热的棺材,葬着那些她犹豫了许久却没能说出的话。
这浩大的天地像是看不见的土壤,她是被埋在地底出不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