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暖阁,葱葱郁郁的灌木肆意生长,生机勃勃的同时遮挡了不少名贵花卉,只是暖阁的主人却不在意,觉得这般叶绿花红的样子也格外好看,便没有理会那些委屈地缩在角落的花朵。
坐在首位的是一个穿着青色书生袍的男子,他风流俊朗,青丝随意搭在身上,既潦草也洒脱,他手中握着一只寻常的白瓷茶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这人竟是白日里梁曦和在茶楼听书时砸到的说书先生,他手中的那只茶盏,俨然是砸到他的那一只。
他是揽绣苑主人司云蝶的独子司梦生,为人内敛谦和,行事也并不张扬,所以在上阳城并不出名。
司云蝶如今已年近五十,来苑里的次数已越来越少,很多事情都被交到了独子手上,而司梦生无害的表象下是和司云蝶一脉相承的冷漠和贪婪,他们是母子,更是同类,人性在他们身上更像是一件装饰品,自私和冷血才是他们的血肉。
金万两赌坊是司梦生自己的产业,今日白天时他闲来无事去查账,看着熟客多便来了兴致说了一段书,哪曾想就遇到了那女子。
他没有问掌柜的那是谁家的夫人,因为不能问,正如他仰头看他时心中那般悸动,还要强装镇定转移看客的注意力一样。
那女子下楼时他便看见了他微微隆起的腹部,那昭示着他并不是可以被外男所惦念的。
在首位之下还摆着两排桌案,两排桌案中间铺着厚实的羊毛毯子,住在高楼里的清倌娘子们穿着华亮的丝绸和薄纱,露出白皙细腻的长腿和消瘦的肩颈,赤着脚在毯子上跳舞,她们系在腰间和脚腕上的金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是绮梦中的警醒铃,让他们不要沉溺其中。
在座的都是上阳城的权贵子弟,齐静竹也在其中,在他左侧的便是他不着调的狐朋狗友蒋肃,字文方,便是上阳城那些香艳话本上所印着的“文方”,春情图册、香艳话本、淫词艳曲,多是他的大作。
苦读十数年,一朝学成便著禁书艳曲,不愧是上阳城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蒋文方。
揽绣苑的息娘子是蒋肃的心头好,不过因为家中不给他银子,他如今的花用只能靠卖书的钱,所以生活很是拮据,偶尔来揽绣苑消遣也只能拖着齐静竹来给他给银子,活得分外憋屈。
每逢息娘子接客的日子,蒋肃总是要来看着的,自息娘子扬名已六年了,六年间蒋肃一回也没错过。
只是曾经他们是三人一同来,还有一位是奉常家的大公子钟鸣晚,那是齐静竹另一个狐朋狗友,游手好闲,最好美人,却只贪恋美人不爱他的姿态,一旦美人爱上他,便会像他的妻子一样被他疏远。
他的妻子便是上阳城第一美人,三公之一薛公的孙女薛巧灵,她自幼弹得一手好琴,十三岁时自作曲胜过了宣国有名的琴师,六旬老者朝她拱手拜师。
自那之后薛巧灵便扬名两国,宣国国君还曾派来使者,欲聘她为太子妃,往后便是一国王后,坐享无限荣华,不过被她亲口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呢,因为那时候钟鸣晚对人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了三年终是将石头熬开了花。
薛巧灵的十七岁,对钟鸣晚心生情意,虽然依旧不假辞色,却会记下他的生辰让管家在薛府的贺礼中添上自己的一份礼物,这件事从未被人知晓,只是她沦陷的心。
也是同一年,她拒绝去往宣国成为他们的太子妃,并给钟鸣晚送了一个香囊接纳了这段情缘。
两人婚后也有过一段柔情蜜意的时光,只是钟鸣晚爱的永远是美人,而这世间也不缺美人,所以很快这对天作之合的夫妻便形同陌路,明明是住在一个院里,却不同食,不同寝。
当初齐静竹会在三浮茶楼遇见梁曦和,便是因为钟鸣晚,梁曦和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娶回家的美人,可后来却成了兄弟的妻子,不知他是歉疚还是意难平。
总归是坏了兄弟情谊,已许久不曾往来。
之前蒋肃借着打赌输了的理由让齐静竹住在奉常府画美人图,钟鸣晚也要一同画,却一次都不曾与齐静竹碰面,他在刻意回避。
他的态度太过鲜明,连蒋肃都觉得不应该,便也歇了帮他们说合的心思。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祝娘子提着裙摆走进来,她绕过一众贵客走到主人身边轻声将前面大厅的事说与他听,重点便是那四个江湖草莽是来寻仇的。
祝娘子给坐在首位的司梦生添了热茶,然后轻声附在他耳边说道:“奴问过今早送木牌的小厮了,那张木牌给的是璟王府的马车,接牌子的人是……三公子的夫人。”
他抬眼看向那位朗月青竹一般的璟王府三公子,他与这位公子并不算熟悉,两人之间的交情全凭中间的蒋肃维持着。
想来这位公子也无意与他相交,毕竟这般的天潢贵胄怎会诚心和一个商贾相交呢。更何况是上阳城五公子中最洁身自好的谦谦君子。
齐静竹正意兴阑珊地望着被灌木挤压的花卉,他今夜应蒋肃的约是因为不想回府,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梁曦和。
这几日的不闻不问让他们之间的关系降到冰点,他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懊悔之中,他自责于自己的善变,也后悔当初对梁曦和做出那等有违礼法的事,让他们之间尚未凝实的情愫仓促地变成了婚姻。
他尚未熟悉他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经历,便成了他的夫君。
他心里的曦和是璀璨明媚的阳光,而不是高高在上会将人灼伤的烈日。
可刺眼的烈日才会有璀璨的阳光,他只能接受那无害的阳光,却无法接受烈日灼眼的痛楚,他于心有愧。
“三公子,在下有一事想要同你商议。”
司梦生开口说道。
齐静竹这才回神,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开口回答:“何事?”
“今日上午,我苑里小厮递了一块牌子给贵府的三少夫人,如今那个位置上却坐着几个来闹事的江湖人。”
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轻声问道:“那些江湖人说是收了银子替人寻仇的,实在来者不善。可否请三公子跟三少夫人说一声,若是有仇怨,莫要搅了息娘子的好事,还请令择宝地斗法。”
齐静竹皱着眉,突然自嘲一笑,说道:“我夫人做事任性惯了,今夜给司少爷添麻烦了,若此事确实与他有关,我改日定备重礼登门致歉。我去大厅看看,失陪了。”
他说完没有等司梦生回复便离席,心中那股无力感又冒出了头,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他听见曦和的名字就会下意识地紧张,担心他又闯祸,偏偏每一次都是真的,他果真闯了祸。
真是可笑,刚才听见他雇佣江湖人寻仇时,他想的竟然是还好他没有自己出现在揽绣苑。
齐静竹站在隐蔽的位置看着那个身影,看着他散落的长发和挺拔的身形,他的目光一阵打量,最后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咬着牙关往回走,路上遇见了正好过来的司梦生和蒋肃一行人。
“那江湖人果真带着兵刃来势汹汹,不过……我夫人虽任性了些,却也不是个蠢笨的,他虽然雇佣江湖人寻仇,却并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我若去交涉怕也无济于事。即便我现在立刻回府,也不见得就会安然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