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儿双手抱着一个粗布缝制的布袋进了正房,梁曦和正坐在罗汉床上玩骰子,骰子在竹制的骰盅里相互碰撞,那声音急促又刺耳,仿佛成群的赌徒就围在那张桌案前双目赤红地等着开盅。
她上前将布袋放在桌案上,没忍住去碰了一下那个骰盅,轻轻推动骰盅,里面的骰子滚了一下,她看着梁曦和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手收回去,不该动的东西别乱动。”
梁曦和在她手上拍了一下,假意训斥了两句,然后给点茶递了个眼神让她给静儿赏钱。
点茶从钱袋里拿出一块一两左右的银子交给静儿,小丫鬟美滋滋地跪下磕头,然后攥着那块银子迈着欢快的步子离开。
那布袋里是满满当当的红豆,点茶将骰盅收在一旁,顺势问道:“主子买红豆做什么?”
梁曦和拿了一只空茶盏摆在手边,将红豆一颗颗捡出来放进去,不够圆润的不要,干瘪虫蛀的也不要,他格外认真地挑拣着,漫不经心地回道:“种。”
“种?”
“嗯。”他笑得别有深意,说了一番似是而非的话,点茶听着只觉莫名其妙。
他说:“有一颗红豆发芽,我便做一件好事为孩子祈福,若是所有的红豆都发芽了,我便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点茶欲言又止,她想提醒梁曦和那个孩子本身就不存在,却又知道这话是不能在璟王府说的,他们来到璟王府的三个人必须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个孩子的存在。
在谎言成形的过程中,参与编织的人必须深信这是真的,只有自己相信了,你的谎言才会被别人所相信。
茶盏里的红豆铺满了底,点茶扯着嘴角说道:“主子选的红豆饱满圆润,一定会发芽的。”
她说着便想上手帮忙挑拣,可梁曦和却挡住了她的手说,“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好,奴去给主子准备清水泡种子。”
“不必,你差人将院里的花坛清理出来,我待会儿去种。”
点茶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她心中腹诽,这红豆不泡水又怎么会发芽呢?
还有,梁曦和为什么要差使那个小哑巴离开璟王府去买红豆?这东西光镜院的小厨房里多得是,何必让一个口不能言的小丫鬟大费周章地出门去买?
梁曦和又捡了十几颗红豆扔进茶盏后便没了耐性,一下将所有的红豆全部倒进了茶盏中,红豆倒空后,他将布袋翻过来,在侧边找到了一处补丁,将补丁稍稍扯开一些,拿出里面卷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排奇特的字符,这些字的笔画很是简洁,最多的只有四笔,其中还有一些不知含义的圆圈和墨点。
“十个人手上都有红绳?”
他小声喃喃,手上捻着那张纸条想了很久,不知道这个特征是代表着什么,直到外面传来丫鬟说话的声音,他才将纸条塞进了盛放着红豆的茶盏里。
近来天气已经开始变凉,再过几日便是入秋,今天天气还算晴朗,丫鬟嬷嬷们便将屋里的被褥毯子一并抱出来晾晒,院子里支起了好些架子,每一个都挂的满满当当的。
梁曦和出来时小花坛里的花已经全部被拔除,土也翻过了,他将茶盏中的红豆均匀地撒在泥土里,那张纸条被他按着陷得格外深,盖好土后他便回屋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
正在院子里忙碌的点茶看见他出门问了一声,他只说出门转转,招呼着问酒就走了。
离开前,点茶给问酒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让他盯紧梁曦和,问酒抿唇,有些为难地点头。
上阳城本该热闹繁华,最近却因世家的行为变得风声鹤唳,百姓草木皆兵地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一路走来十分冷清,直到站在沈府外,问酒才问了一句:“主子来这儿做什么?”
“查案。”梁曦和说完便叩响了沈府的大门。
许是近日进出府中的外人实在是多,所以门房问了他们的来历便放人了。
带路的小丫鬟怯生生地走在前面,声若细蚊地说:“贵人请随奴来,我家夫人因十三小姐的事被吓着了,这几日身体抱恙,如今府中事宜是二少夫人在打理。”
梁曦和今天上门本就不是为了拜访,也不在意接待他的人是谁。
沈府的二少夫人身材丰腴,白净的脸庞珠圆玉润,双眼清澈明亮,说话的声音清脆爽朗,是个落落大方的人物。
她身上堆金积玉一派富贵,双手细腻白嫩如凝玉般,手指上没有握笔或弹琴留下的茧,也没有常年捻针留下的印子和被针扎伤的痕迹,想来是个富贵商贾家的女儿。
齐国高门世家的女子从小就要读书学琴,读书以明礼,学琴以养性,所以齐国人常用礼乐来评判女子。
而勋贵或官员则会让自家女儿学琴棋书画和女红,那些女孩儿自三岁启蒙后便成日的读书、弹琴、下棋、作画、刺绣,有的女孩儿家中管教颇严,除了父母陪同便不许出门,所以这些便成了她们唯一的消遣。
而商贾的女儿则没那么多束缚,她们有的从小养尊处优,只知珠玉璀璨,不识一篇大字,有的能言善辩,一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却捻不了针下不来棋,这些女孩儿是躺在金银上肆意生长的,自由的土壤滋生了她们不尽相同的灵魂。
即便是不请自来的客人,沈府这位二少夫人也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和热情,桌案上摆着热茶和精细的点心,时令水果装在白瓷盘里,角落里的瓷瓶中插着两支桂花,香味肆意蔓延。
没有过多寒暄,梁曦和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他今日登门造访就是为了十三小姐失踪的案子。
二少夫人对他的来意有些意外,“此事国君已交给了贵府的三公子来查,三公子也来府上查看过了,怎的三少夫人也要来?”
她和善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又有些俏皮地说:“莫不是十三妹失踪的案子是什么不得了的好差事不成?”
“二少夫人说笑了,贵府小姐失踪的事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个好差事。只是我夫君白日里要去学宫任教,晚间回来难免疲乏,查案一事实在有心无力,反正我无事可做,便来帮他看看,毕竟能早些了了这桩事是最好不过的。”
他说罢便起身整理着衣摆,一副立马就要去看的样子。
二少夫人看他这副强硬的模样便不再推拒,将他带到了十三小姐的院落里。
她捏着帕子压了压嘴角的茶水渍,眼神示意身后的丫鬟提前去将涉及此事的下人召集在一处,省得到时候临时差人去通知白白耽误了时间。
沈府来来回回接待了不少查案的人,先是府衙那边乌泱泱地来了一大群人,光是仵作就带了三个,可因为当时案发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所以这一群人皆无功而返。
随后这事儿便到了廷尉府,廷尉府的陈侍郎是有名的断案能手,他在那院子里一连待了两天都没理出个头绪,最后这烂摊子就被国君交给了璟王府的三公子。
她也不知那三公子有什么本事,不过国君或许有自己的考虑,毕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若是三公子是个没本事,他也不会将此事交予他来办。
在他们距离那院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梁曦和便闻见了熟悉的味道,他微微仰着头在空气中嗅了嗅,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二少夫人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便开口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妥?”
梁曦和摇头,“只是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罢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