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王侍郎再度差人来请齐静竹,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差事要办,与梁曦和道别后便匆匆去了廷尉府,和往常一样,只说天黑前回来,至于去做些什么是未曾提及的。
梁曦和将人送出门后才将点茶喊到跟前来,问她这段时间府中发生了些什么事。
点茶心思细腻为人亲和,平日里出门办事还会帮不能出府的丫鬟嬷嬷们带些针线或胭脂回来。
若是在主子跟前得了赏便会外出买上一包散碎的糖块儿,回到光镜院分给大家伙儿甜甜嘴。
所以璟王府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能知道消息,那些丫鬟嬷嬷就算不拿好处也爱跟她说说闲话,毕竟点茶虽然爱听这些琐事,却不会将告诉她消息的人给卖了。
她那嘴严实得很,除了自家主子,不会跟旁人透露半句。
而她的主子梁曦和显然也不是个爱说闲话的主,虽然各个主子都觉得三少夫人是个惹不起的人物,但是下人们对他的印象却不错。
府里发生的头一件事就是王侧妃病了,自从上次被罚在小佛堂关禁闭后,王侧妃便一病不起,院子里时时熬着汤药,可她一口也不愿意喝。
二小姐找王爷哭了好几回,可王爷像是铁了心,一次也不曾去看她。
她这一病还让怯懦乖巧的三小姐也遭了罪。
三小姐嘴笨话少,平日里王侧妃便对她百般嫌弃,如今这一病更是阴晴不定,三小姐在她床旁侍疾也是受了一番磋磨的,如今也病倒在床好些天了。
王爷和王妃去看过三小姐好几回,她乖巧听话,按大夫的要求吃药静养,可就是一直不见好,王妃还上山帮她求了平安福回来。
点茶也去看过了,三小姐就是寻常的风邪入体,不过她郁结于心,将那一股子愁绪熬成了病根,所以才病来如山倒。
简而言之就是心病,是由生母和胞姐积年累月的打压和训斥堆砌出来的毛病。
再者就是世家闹出来的乱子,上阳城如今人人自危。
沈府十三小姐失踪后,世家子弟便自己结了队伍在城中搜查,他们也不损坏财务,只是搜得事无巨细,直到现在已经带走了十名少女。
那十名少女高矮胖瘦都和十三小姐相差不大,所以沈家要用少女活祭的流言越传越真。
许多生了女儿的人家都将女孩藏了起来,不管女孩年长还是年幼,都被藏在后院不让出门。只是他们藏得越厉害,那些世家子越是警惕,搜寻地也越发仔细。
上阳城的每一条巷子都有他们的踪影,每一户人家都有妇人的哭嚎和年轻女孩的啜泣。
那些女孩儿即使没有抓走,也算是遭了罪的,他们都是小门小户里闭门不出的姑娘,被一群外男围着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阵,个个都羞愤欲死。
对于世家肆无忌惮地行为,衙门并没有过多干涉,他们只是派人上门去查看了一番那些被带走的女孩儿,发现她们并未遭受虐待之后就离开了,离开前不痛不痒地警告了一番。
点茶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用意,只觉得如今的上阳城像是暴雨中一柄陈旧的油纸伞,雨不知道会下多久,这柄伞也不知能撑多久。
她虽然不够聪明,却十足敏锐,梁曦和的每一个疑问她都能做出解答,只要交给她的事一定是事无巨细地完成,并且那些边边角角的信息都能搜罗出一堆来。
正如现在,梁曦和好奇那十名被带走的女孩是什么身份,她便一一说了个详细。
“十个女孩儿都是十二岁到十四岁,身量差不多高,性子倒是不尽相同。第一个被带走的是一个小商贩的女儿,那个姑娘性子活泼爽朗,从小就在摊子上帮忙,邻里都认识她;第二个是糕饼店老板的女儿,性子内向,常年闭门不出,只偶尔会到店里帮忙;第三个是城中的小乞儿,虽是个小女孩却经常惹事,前些年被城西的半仙收做了养女,后来便没有出门行乞了……”
十个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境遇,不同的性子。
相似的只有年纪和身形。
这么看来,也不怪百姓会猜测他们是为了活祭。
但梁曦和看着,他们不像在找十三小姐,倒像是再找藏在城中的细作。或者和细作有关联的人,毕竟活祭这事危言耸听,只是用来引起百姓恐慌的。
“三公子去沈府去了几回?”梁曦和用手指敲着座椅的扶手问道,要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抓人,就要去看看这件事出现的根源。
点茶抬眼快速地打量了他一眼:“三公子只去了一回,但与三公子一同查案的王侍郎去了两回。”
梁曦和应了一声没说话,点茶看着他开始凝神思索便没再出声,将空了的茶盏填满便离开了。
院子里,点茶拉着问酒找了个隐秘的角落问话,她从问酒口中知道了城外发生的一切,然后皱着眉不悦地说道:“你说你并没有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问酒点头,“戎晴会去河边浣衣打水,或是去山上寻些野果给主子开胃,我大部分时间是跟着戎晴的。”
点茶看着她木讷的样子就生气,伸手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咬着牙低声道:“临行前我怎么叮嘱你的!我让你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便是夜里休息也要注意着他帐篷里的动静!你怎么不听!”
“他让我跟着戎晴……”
点茶一阵气闷,抚着胸口说道:“你动动脑子!他不是你的主子,曲相才是你的主子,你只是来盯着他的,懂了吗?!”
问酒抿唇,犹豫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底气不足地说道:“下回他喊我做什么,我也还是会做的……”
她性子就是这样,木讷嘴笨,要是让她学着点茶那样机灵地推开主子交予的差事是不可能的,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点茶扶额,她要被这个嘴笨的傻子气死了。
两人走后,枝繁叶茂的树上滑下来一个人,便是那个不能说话的小丫鬟静儿。
她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然后拍了拍身上蹭到的叶子脚步轻轻地离开,只带走了一脑袋的疑问。
晚膳时齐静竹就回来了,梁曦和坐在他旁边殷勤地倒茶添菜,好一阵小意温柔。
齐静竹按住他夹菜的手,笑着说:“行了,不必如此。”
梁曦和便将那翠绿的白菜放到自己碗中,齐静竹捻了块油炸的酥饼喂给他,跟他说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零嘴,咸香酥脆,一点也不会腻。
梁曦和正想夸这酥饼好吃,便闻到了一些淡淡的香味,掺杂在酥饼的油香里,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端,像是蜜糖的甜香一般。
他微微变了脸色,正想质问齐静竹是否去了风月场所,怎么身上一股女子的熏香味。
可话还没出口,就闻到了甜香中的一丝苦涩,在浓郁的油香中,甜香似有若无,一时清晰一时模糊,隐隐又纠缠着一丝涩涩的苦,只一闻到便让人皱眉。
这味道太过熟悉,他便没有开口,又细细地嗅了几下,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