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总是黑得较晚些,流民们就着大亮的天光吃晚间的粥,干硬的饼子泡在粥水里,搅合搅合也是一顿好饭。
有手脚勤快的妇人带着孩子摘了野菜,也上山寻了些野果,用热水将野菜烫熟拌进粥碗里,便能省下一个饼子当存粮,可以留给孩子吃。
正是倦鸟归林,清风徐徐的好时候,却有一声没忍住的惊呼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那是一个小兵,正在和身旁的同伴争吵着什么,那小兵急得脸红脖子粗,“杀人的恶徒怎么可能和璟王府有勾结,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的同伴推搡了他一下,被他的质疑惹出了几分气性,“怎么不可能,我亲耳听见那流民说那恶徒身上有……”
“住口!”
瑞王匆匆赶来,一向和善的老好人挥手在那说话的小兵脸上扇了一巴掌,黑着脸对身后的小厮说:“将这两人关起来,等端王回来后再行发落!”
他说罢眼神警告地扫视了一圈那些竖着耳朵听的流民,颇为严厉地说:“不过是兵痞酒后胡言,可千万不要有那不识抬举的将此事宣扬出去。”
周围的流民唯唯诺诺地不敢吭声,倒是听到消息赶来的梁曦和在瑞王离开前叫住了他。
“不知是找到了什么证据,让璟王府也陷入了这泥潭里。”
他言笑晏晏,面上妆容浅浅,柔顺黑亮的长发被一支木簪挽起一半,剩下的披在身后被风轻轻扬起,身上的衣裳是一件寻常的豆绿色外袍,样式简单,绣活普通,像是刚刚小憩醒来一般。
瑞王没有言语,他脸色不太好看,有些怒恼梁曦和不合时宜的乖张和蠢笨,此事事关重大,不该在这些流民面前透露太多内幕。
“是今早翻帐篷找出些什么了吗?”梁曦和说着坐在树下的椅子上逼着日光,不慌不忙地发问:“那夜死了三个男子,还有同伙逃走,所以至少有四个恶徒,我或是三公子谁能杀了三个恶徒还毫发无损?”
他嗤笑着说:“三公子不过是个文人,怎会有这般武艺?”
随后赶来的是云徊雁和云青庄,云青庄看着梁曦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突然开口说道:“并非绿卿公子所为。”
齐静竹字绿卿,是上阳城五公子之一,善音律书画,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却骑射平平,不曾修习武艺。这是上阳城人尽皆知的事,胜过梁曦和千万句辩解。
“不是三公子所为,那便是我咯?我一介女流之辈,莫非是神仙附体,否则怎么能杀了那三人?”
他撩了撩散落的长发,一双勾人的眼睛无比冰冷,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漠,“我可是有身子的人,若是遇见这种事,躲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去杀人。”
云青庄面色难看,低声念叨了一句:“蛇蝎美人。”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旁人都没听清楚,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云徊雁听见了,暗中瞪了他一眼。
梁曦和听见了,他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在完美的表演中抽空瞥了一眼那个少年,不得不说,这个少年的直觉准得吓人,让他感到汗毛直竖。
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期待,可是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这种期待就减弱了大半,他见过太多天才,这个少年和他们相比太过稚嫩,尚不足以让他提防。
他见过十三岁运筹帷幄的少年,也见过十二岁手起刀落的女孩儿,还有那些孩子,他们稚嫩却心狠,懵懂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恶意,就像你永远不知道,他的袖里藏的是毒还是刀。
当人命可以用来交易,人性就会逐渐泯灭。
瑞王伸手制止了他们的争锋相对,颇为无奈地说:“有流民闻到了那恶徒身上的味道,是一股药味,而今早在你帐篷中的床榻下发现了一片深色的泥土,那流民证实,就是这股药味。”
梁曦和想起了这几日断断续续的汤药,还有每次都不相同的,送药的小兵,他也是突然反应过来,每次送药来的时候都是两个丫鬟不在的时候。
“若是我没记错,打从我挥鞭打人那日起,瑞王就给我送了一碗滋补的汤药,只是那药熬得太浓了我没喝,便倒在了床榻下。后来陆陆续续又送了三四回,我都没喝,全部倒在了同一个位置。”
瑞王连忙反驳,“本王不曾派人给你送过药。”
“真是好大的一场局……”
梁曦和说完指着自己身后的两个丫鬟说:“能自由出入我帐篷的只有这两个丫鬟,难不成是她们杀的人?”
他身后的那两个丫鬟,一个个高儿但是瘦弱,虽有些功夫在身上,但绝对做不到连杀三人后全身而退,另一个个头稍矮些,却有些丰腴,只看走路的样子和站姿就能看出来,这个丫鬟未曾修习过武艺。
周围静得吓人,一些不知世事的孩子被父母拖进了帐篷里,生怕他们出声惹出祸端,流民们战战兢兢地缩着头,对这场互相指认的对峙避之不及。
可偏偏他们没法避,只能硬着头皮在这儿当个聋子。
流民心中或多或少有了评判,他们虽然贫穷困苦,却也知道大宅门里的阴私,他们大多数都明白了这是老套的嫁祸把戏,但是同样好奇璟王府要如何应对这场嫁祸。
虽然他们流落异乡,但是每个宣国百姓都是听着宣国勋贵隐私长大的,再没有比他们更爱看乐子的人了。
“三少夫人是否喝了药,那药是何来历,不过都是一面之词,不可做凭证。”云徊雁说道。
梁曦和就是在等这句话,“从恶徒身上闻到了药味也只是一面之词,不可做凭证。若是要辩,就让那人来同我当面对质,那恶徒身量多高,是胖瘦高矮,左手执凶器还是右手执凶器,凶器又是何模样。总不会这些全然不知,却只闻到了味道吧。”
“我是不大信的,那夜雨大,我在帐篷里都能感受到雨滴击打帐篷的力度,闻见的也全是土腥味,那人好生厉害,竟能闻见药味。”
他此话一出,流民里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趁着父母看热闹看得专注,突然开口说:“牛大哥就是能闻见,牛大哥鼻子可灵了。”
他母亲连忙捂着他的嘴,然后拉着他一起跪下来连连磕头。
梁曦和听了他的话只是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守好那个牛大哥,省得被人灭口了又给我璟王府加上一桩祸事。”
“今早你叫丫鬟烧了一双鞋,为何要烧那双鞋?那双鞋还很新,料子上乘,绣工精湛,鞋底也不见多少脏污,你为何要烧?”云青庄突然发问。
“今早去帐篷中时,那鞋底沾染了血迹,我嫌那血渍晦气,便让丫鬟去烧了。”
“王爷和我兄长同样进了帐篷,为何他们的鞋上不曾有血渍,偏偏你的有!你究竟是嫌晦气,还是刻意销毁证物?那鞋上除了血渍,还有什么让你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