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不振,上马时一瞬恍惚,身体很快被人从后扶住。
“殿下,小心些。”
傅轻舟回眸,安康正一脸担忧的双手扶着她的腰。
心酸,痛楚,悲凉和愤恨攀上颅顶,但只一瞬,她便敛去神情,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翻身上马。
“回府!”
夜里的王储府邸安静异常,主院内的厅堂里点着烛火,没有侍卫把守,没有下人服从。
两人自圆桌而坐,慢席菜肴未动分毫。
傅轻舟起身,亲自持起酒壶,绕过圆桌为对面女子斟了一杯酒。
“殿下,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傅轻舟坐定,不紧不慢引了满杯。
酒水辛辣,眼瞳附上淡淡一层雾气,“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你陪我远赴宸国为质数载,苦楚无数,我当敬你一杯。”
不等对面人说话,傅轻舟仰头又是一杯,一饮而尽,
往事重重浮现,安康也不再拘谨,抬手引下,“当年若不是殿下出宫游玩,买下快要病死的我,安康也不会活到今天。”
“是啊,如果我没救你,你不会有今天,但,你也不会死,不是吗!”
傅轻舟定定地看着面前朝夕相处二十余载的人,她曾把他当姐姐,当知己,当作最亲近的,没有血缘的亲人。
“殿下何出此言?”安康不自然地笑了笑,“当年安氏一族罪,我被从中原发卖为奴到了南诏,又身染重病,如果没有殿下出手将我买下,我怎么还有活着的可能呢。”
“也许会有其他人买下你吧,比如长公子?又或者二王叔?又或者哪位王族中人?”
“殿下怎知买下我的一定是王族中人?也许是些贵妇公子,又或是青楼老鸨也说不定呢。”
“中原宸国辛苦谋划送来的探子,怎么会被卖进青楼呢?那岂不是白费了一番苦心。”
声音淡淡的,好像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她面上没什么波澜,但桌下紧紧攥着的白瓷酒杯已经出现了裂痕。
安康怔愣一瞬,转而一笑,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殿下终于还是知道了,想必是长公子查到的吧,毕竟殿下这般信任我。”
傅轻舟没有言语,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岚山的布防图是我传递给宸国的,我必须这么做!”安康面目不再伪善,露出证明,“我必须这么做,安氏一族如今仍在北境苦寒之地,陛下求你,说只要我能作为探子,潜伏在南诏,就不杀他们。”
说着,两行清泪落下,“直到数月前,陛下密旨,叫我偷取岚山布防图,他说,他说只要我把这件事情做好,我们安氏,就可以返回京城。”
“返回京城,只要返回京城就有希望,哪怕是做个庶人,也比在那苦寒之地好。”安康越说越激动,眼泪流进嘴里也浑然不觉。
她大笑着,仿佛发这些,这些年所有的压抑,“所以!!!所以,我必须做这做!必须!”
“你成功了,想必此刻你的家人已经返回京城了吧。”傅轻舟漠然地看着她,由着她发疯,由着她又哭又笑。
“是啊……”她哭累了,也笑累了,仰仰头靠在椅子上,冲着傅轻舟露出一个笑,不加掩饰的,没有伪装的。
“我终于……解脱了,这么多年,我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家人,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宸,唯独……”目光落在对面她叫了二十载殿下的人身上,“我唯独对不住你……轻舟。”
她摸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双色鸳鸯子母壶,一生,一死。
“轻舟……谢谢你,还愿意送我一程。”
“三日后,刑山于丰州城外,会拿你的尸身祭旗。”
她笑笑,没说话,烈酒入喉,不觉辛辣,只有放下一切的安详。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不用再这么累了……
良久,白瓷酒杯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叮当脆响……
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抚上了那双半垂没了光彩的眼,慢慢下移,为其瞑目。
“当年宸国皇后设赏花夜宴,我饮了酒,迷了路,大雨中又怎的也寻不到你……原来,那时是你不想被我寻到……”